“妈、妈。”小淳又一次在睡梦中惊醒，方才又梦见了母亲。母亲离开已经整整七年，近来入梦的次数愈发稀少，可心底那份惦念从未淡去。老话总说，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梦里有母亲相伴的片刻，温暖又安稳，他多希望能够永远沉溺在这场梦里，不必醒来。可转瞬之间，虚幻的美梦骤然消散，冰冷的现实硬生生将他拉扯回来。四下寂静，枕边只剩满心怅然，明明思念从未停歇，却只能借着零星的梦境，短暂与思念已久的母亲相见。
小淳家里的情况，村里没人不叹气。他爸打小就命苦，奶奶走得早，那时候爷爷心里憋闷，天天泡在酒里，喝醉了家也不管，还总拿孩子撒气。他爸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没念过几年书，长大了只能靠卖力气讨生活，常年在外头工地打工。如今年纪大了，爷爷一身慢性病缠上身，高血压、气管炎样样都有，药不离口，酒倒是喝不动了，可地里的活干不了，连自己起身倒水都费劲。家里就一亩多薄地，种点麦子玉米，只够三口人糊口，所有花销全靠他爸在外头撑着。
变故是在他四岁那年的中午来的。那天跟平常没两样，妈妈在厨房做饭，手里还攥着锅铲，人突然就栽倒在地。隔壁邻居听见动静不对，撞开门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意识。救护车一路拉到县医院，大夫摇了摇头，说是突发的急病，走得没什么征兆。他爸从外地工地连夜往回赶，进门就红着眼眶蹲在地上，一句话都不说。那时候他还太小，只知道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灶上的锅还温着，妈妈却再也不会笑着喊他吃饭了。
妈妈走后，家里的日子更紧了。爷爷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天一冷就咳得整宿睡不着，重活一点都沾不了。他爸在家守了半年，看着老的老小的小，咬咬牙还是收拾行李去了外地工作，说多挣点钱给爷爷抓药，供孩子以后读书。从那以后，家里就剩祖孙俩相依为命。起初小淳还够不着灶台，踩着小板凳学烧火，好几次差点燎着头发。爷爷坐在炕头叹着气说：“都怪我这身子骨，拖累你个娃了。”他就攥着爷爷的手说：“我会做饭，我能照顾爷爷。”
家里最大的开销就是爷爷的药钱，窗台上一字排开好几个药瓶，哪一样都断不得。他爸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大半都拿去抓了药，剩下的紧着过日子。小淳从小就懂事，从来没闹着要过新衣服、零食，连作业本都正反面写满了才舍得换。邻居婶子看着心疼，有时候家里做了好吃的喊他过去，他总摇头说爷爷在家等着。婶子塞给他个煮鸡蛋，他揣回家要跟爷爷分着吃，说自己在学校吃过了。村里人提起这孩子，都夸他懂事，也忍不住叹一声命苦。
每天放学回家，小淳放下书包先忙家里的活。他先给爷爷倒好温水，按顿数把药放在手心，看着老人吃下去才放心。接着就扎进灶屋做饭，淘米、添水、往灶膛塞柴火，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半大孩子。晚饭大多都是土豆和自家种的青菜，偶尔去镇上，买上一斤排骨，就算是改善伙食。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他就趴在堂屋的旧方桌上写作业，屋里的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落在他瘦瘦的背上。爷爷坐在旁边歇着，时不时给他拉拉衣角，怕他穿得薄冻着。
他最盼的就是过年，那时候爸爸就该从工地回来了。每次爸爸打电话来，他都攥着听筒不肯放，说家里都挺好，爷爷的药没断，自己考试又考了前几名。爸爸在电话那头说，今年挣了钱就给他买个结实的新书包，再给爷爷带点补身子的东西。他嘴上说着不用乱花钱，挂了电话却偷偷抿着嘴笑半天。夕阳从灶屋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满地碎秸秆上，安安静静的。他知道日子难，可只要爷爷在、爸爸在，这个家就还在，再难也能慢慢熬过去。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