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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陈寿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陈寿原文翻译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译

(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臧洪传02

原文:岂悟天子不悦,本州见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疏异画,故便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己,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臣松之案英雄记云:"袁绍使张景明、郭公则、高元才等说韩馥,使让冀州。"然则馥之让位,景明亦有其功。其馀之事未详。】

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威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亏除。【臣松之案:公孙瓒表列绍罪过云:"绍与故虎牙将军刘勋首共造兵,勋仍有效,而以小忿枉害于勋,绍罪七也。"疑此是子璜也。】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睹微知著,窃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增兵讨雠,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原也。

译文:岂料天子心中不悦,我的本州被他人侵夺(大概指曹操征徐州,因为臧洪是徐州广陵人),我所侍奉的郡将(张超)被围困在雍丘,遭受如同文王被拘牖里的危难,而陈留太守张邈又败于曹操(兖州争夺战,曹操赶走张邈、吕布)。我奔走谋划却迟迟不能成功,既丧失了忠孝的名声,执鞭逃离又损害了交友的情分。权衡这两种选择,与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丧失忠孝的名声与损害交友的道义,二者轻重不同,亲疏有别,所以我便收住眼泪,宣告与你断绝往来。

假使主人(袁绍)能稍稍顾念旧日情谊,对留下来的人能以礼相待,对离去的人能加以克制自省,不急切地离弃旧友,不以刑罚杀戮作为辅佐自己的凭借,那么我便会坚持季札那样的志节,不会有今日这场战争了。拿什么来证明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盟誓,奉命奔走游说,最终使韩馥让出冀州牧的印信,使主人得到了冀州之地;然后仅仅因为上表奏章朝见天子、被赐予爵位获得符传的缘故,转眼之间,不仅不能蒙受谅宥过错的宽免,反而遭受了灭族的灾祸。【臣裴松之按:《英雄记》记载:“袁绍派遣张景明、郭公则(郭图)、高元才(高干)等人劝说韩馥,使他让出冀州。”既然如此,那么韩馥让位这件事,张景明也是有功的。其余的事迹就不得而知了。】

吕布讨伐董卓后前来投奔,请求增兵没有得到允许,他告辞离去,这算什么罪过呢?却反而遭到刺杀,几乎丧命。刘子璜奉命出使超过了期限,辞别时未能获得批准,他畏惧袁绍的威严,又思念家中亲人,便用欺诈的办法请求回去,这可以说是怀有忠孝之心、并无损于袁绍霸道的人;然而他却立即被斩杀于麾下,不能得到赦免宽恕(这是列举袁绍随意刑杀自己的部下臣属)。【臣裴松之按:公孙瓒上表列举袁绍的罪过时说道:“袁绍与已故的虎牙将军刘勋首先共同起兵,刘勋随即立有功勋,然而袁绍却因小怨枉法杀害了刘勋,这是袁绍的第七条罪状。”我怀疑刘子琪就是这位刘子璜。】

我虽愚笨,又从不能推始预终,由小见大,揣测主人之心,却又怎能说这三个人该死,对他们的惩罚恰如其分呢?其实只不过是袁绍想统一山东,增加兵力去讨伐仇敌,又怕战士们迟疑不决,没有用来阻止或鼓励的办法,所以才压制废弃朝廷的王命,而推崇他承制封拜的权力,仰慕他义举的人便蒙受荣宠,等待被放逐离去的人便遭受杀戮。这不过是主人自身的利益所需,绝不是游士们本来的愿望啊。

原文: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適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君子所为休戚者哉!
  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於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於伍员,不当号哭於秦庭矣。苟区区於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著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

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杨、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县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於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加飞燕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高祖取彭越于钜野,光武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与之从事。
译文:所以我以前人为鉴,困守孤城,死战到底。我虽愚笨,也曾听过君子之言。眼下所为,实在并非我的本意,而是袁公当的所做作为才招致的。我之所以背弃乡里、效命此城,正是因为君子的去就,不该投奔敌对之国。因此得罪了袁公,被他长期围攻,而您反而引用这套道理来规劝我,岂不是言辞相同、旨趣相反,这不是君子该同休共戚的做法吗!我听说:义在不肯弃亲,忠在不违背君,所以我向东尊奉本州以为至亲之援,在中间扶助郡将以安定社稷(本州指徐州,郡将指张超),一举两得以求忠孝两全,有什么不对?而您却想让我轻视根本、毁家弃业,只奉袁绍为君,这是让我违弃至亲啊。

袁公对我,论年龄是我的兄长,论情分是交厚之友,道既不同便告知离去,以求安定君亲,这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若照您的说法,那么申包胥就该为伍子胥卖命,而不该在秦庭号哭了。如果只是斤斤计较于避祸,那就不知道这话已违背道理了。您或许见城池被围不解,救兵未到,感念婚姻之义,顾念平生交情,认为屈节偷生,总胜过守义覆亡。可从前晏婴在白刃前不降志,南史氏不因求生而曲笔,所以身列图像,名垂后世。何况我据有金城之固,驱使士民之力,拿出三年的积蓄作为一年的军资,匡救困乏,以取悦天下,又怎会打算筑室反耕、长久相持呢!

只怕秋风扬起尘土,伯珪就要策马南下,张杨、飞燕等合力发难(指公孙瓒、张杨、张飞燕的黑山军会进攻冀州,牵制袁绍),北境将有倒悬的急难,股肱之臣也会奏请归去之心。到那时袁公当会鉴察我们这批人,掉转旌旗、撤回军队,回到邺城整兵,哪里适合长久压着盛怒,在我城下逞暴施威呢?您讥讽我仗恃黑山贼为救兵,怎么就不想想黄巾合纵的事呢(暗指袁绍曾和黄巾军联合)!况且飞燕这些人已经全部接受王命了。当年高祖刘邦从钜野拔擢彭越,光武帝刘秀凭借绿林开创基业,最终都能龙飞中兴,成就帝业,只要可以辅佐君主、振兴教化,又有什么可嫌疑的!何况我亲自奉持天子玺书,与他们会合共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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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行矣孔璋!足下徼利於境外,臧洪授命於君亲;吾子讬身於盟主,臧洪策名於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以尽,外无强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谓曰:"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於大义,不得不死,今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吏士民皆垂泣曰:"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绍生执洪。绍素亲洪,盛施帏幔,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为拥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

译文:你去吧,孔璋!你在境外(徐州境?)追逐利益,我臧洪则受命于君亲;你投身于盟主袁绍,我臧洪书名策命于长安朝廷。你说我身死便会名声泯灭,我也笑你无论生死都默默无闻。可悲啊!本是同道,如今末路分途,各自努力吧,还有什么可说的!

袁绍见到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打算,便增兵猛攻。城中粮食已尽,外无强有力的救兵,臧洪自己估量必不能免于一死,便召集官属将士对他们说:“袁氏行事无道,所图不轨,而且不肯救援我的郡将。我臧洪出于坚守大义,不得不死,但诸位不必空自陪我遭此大祸!可趁城池还未被攻破,将妻子儿女带出去。”将吏士民都流泪说:“明府您与袁氏本来并无仇怨,今日因为本朝郡将的缘故,自陷于如此困厄,我们怎忍心舍弃明府而离去呢!”

东武阳城内粮食穷尽,起初大家还掘鼠、煮筋角充饥,后来再也没有可吃的东西了。主簿禀告内厨还有三斗米,请求分出一些稍微煮点稀粥,臧洪叹息说:“我独自吃了这些又能做什么呢!”便让人煮成薄粥,众人分着喝,又杀了自己的爱妾来给将士吃。将士们全都流泪,没有能抬头看的。城中男女七八千人交错而死,没有一人离叛。

城池陷落,袁绍活捉了臧洪。袁绍一向亲近臧洪,大设帷幔,大会诸将,带臧洪上来,对他说:“臧洪,你为何如此辜负我!今日服不服?”臧洪坐在地上,怒目圆睁说:“袁氏几辈人侍奉汉室,四代出了五位公卿,可以说是深受国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非但没有扶持辅佐之意,反而想乘此机会,奢求非分的企图,多杀忠良以树立奸邪的威势。我亲眼见你称张邈为兄,那我府君张超也应当是你弟弟,理当同心协力,为国除害,为什么你拥兵旁观,坐视他人被屠灭!可惜我力量薄弱,不能亲手斩杀为天下报仇,说什么服不服!”

原文:绍本爱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徐众三国评曰:洪敦天下名义,救旧君之危,其恩足以感人情,义足以励薄俗。然袁亦知己亲友,致位州郡,虽非君臣,且实盟主,既受其命,义不应贰。袁、曹方睦,夹辅王室,吕布反覆无义,志在逆乱,而邈、超擅立布为州牧,其於王法,乃一罪人也。曹公讨之,袁氏弗救,未为非理也。洪本不当就袁请兵,又不当还为怨雠。为洪计者,苟力所不足,可奔他国以求赴救,若谋力未展以待事机,则宜徐更观衅,效死於超。何必誓守穷城而无变通,身死殄民,功名不立,良可哀也!】

洪邑人陈容少为书生,亲慕洪,随洪为东郡丞;城未败,洪遣出。绍令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左右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俦,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译文:袁绍本来爱惜臧洪,想让他屈服后再予赦免;见他言辞激切,知道他终究不能为己所用,便杀了他。【徐众在《三国评》中说:臧洪敦厚于天下名节大义,解救故主危难,他的报恩之情足以感动人心,道义足以劝勉浇薄的世俗。然而袁绍也是他的知己亲友,让他担任州郡之职,二人虽非君臣,但袁绍实际是盟主,臧洪既已接受他的委任,于义就不该有二心。当时袁绍、曹操正相和睦,共同辅佐王室,吕布反覆无常、不守节义,志在叛逆作乱,而张邈、张超擅自拥立吕布为州牧,这在王法而言,是地道的罪人。曹公讨伐他,袁氏不去救援,并非全无道理。臧洪本不该前往袁绍那里请兵,更不该回来后又与之结仇。站在臧洪的角度设想,假如力量不济,可以投奔他国请求援救;假如智谋实力无法施展、尚待时机,就应慢慢观察事机变化,为张超效死而已。何必发誓死守一座孤城而不知变通,使自身丧亡,并连累军民死尽,功名无成,实在可悲啊!】(个人以为,臧洪足够称得上义士,关羽被推崇几千年,不也是因为忠于刘备个人;臧洪既然因为故主张超而与袁绍决裂,为什么不能被称赞!)

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书生,亲近仰慕臧洪,跟随臧洪担任东郡丞;城尚未破时,臧洪打发他出城。袁绍令陈容在座,见臧洪将被处死,起身对袁绍说:“将军您兴举大事,本要为天下铲除暴虐,如今却专先诛杀忠义之人,哪里合乎天意!臧洪举兵是为了郡将张超,怎能将他杀掉!”

袁绍羞惭,左右的人将他拽出去,对他说:“你又不是臧洪一党,白白如此做什么!”陈容回头说:“仁义哪里有一成不变的样式?践行它就是君子,背弃它就是小人。今日我宁可同臧洪同日而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死。当时在袁绍座上的,无不叹息,私下议论说:“怎能在一天里杀死两位烈士!”在此之前,臧洪派了两位司马出城,去向吕布求救;等他们赶回来,城已经陷落,两位司马都冲入敌阵战死。

评曰: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覆,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昔汉光武谬於庞萌,近魏太祖亦蔽于张邈。知人则哲,唯帝难之,信矣!陈登、臧洪并有雄气壮节,登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

译文:(陈寿)评论说:吕布有咆哮猛虎般的勇猛,却没有英明奇特的谋略,轻浮狡诈,反覆无常,唯利是图。从古到今,像这样的人没有不覆灭的。从前汉光武帝刘秀误信庞萌,近时魏太祖曹操也被张邈蒙蔽。了解一个人就是明智,连帝尧都感到为难,确实如此啊!陈登、臧洪都有英雄气概和壮烈节操,陈登短寿早逝,功业未成;臧洪因为兵弱敌强,壮烈志向不能实现,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