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站在讲台前,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四十七岁的人了,板书依旧像三十年前那样刚劲有力,根号与几何图形在他笔下仿佛活过来,连后排总打瞌睡的学生,都能顺着他的思路,把一道二次函数题解出三种花样。
他带的班,数学平均分连续八年压过年级平均线十几分,家长们挤破头想把孩子塞进来,可他的职称栏里,至今还停在“一级教师”。旁人说,以他的教学实绩,早该把高级甚至特级的牌子挂在办公室墙上了。只有陈景明自己知道,那道门槛,从来不是靠粉笔灰能磨过去的。
头一年教师节前,他攥着那张五百元的购物卡,指节捏得发白。敲开李校长办公室的门时,声音都在发颤:“李校,今年职称指标,能不能稍微照顾我一下?这点心意,您收下。”李校长摇着头叹气,指尖点着桌上的文件:“老陈,我比你还急,可名额就那么两个,我实在无能为力。”卡没送出去,他攥着那张硬纸片,在走廊里站了半宿。
第二年,他咬咬牙换了张一千元的卡。再敲开那扇门,话里都带着点卑微的哀求:“李校,我年纪不小了,再等几年就该退了,您看看能不能今年考虑我?”李校长依旧摆着手,脸上满是无奈:“不是我不帮你,规则卡得太死,我真的没办法。”陈景明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站了二十多年的讲台,此刻竟有些站不稳了。
第三年,距离退休只剩最后三年,他咬咬牙取出五千块积蓄,换了张厚厚的购物卡,趁着夜色摸到李校长家的单元楼。门刚打开,李校长就热情地把他往屋里让,亲手泡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暖得他手心都发烫。他连忙把卡往茶几上推,话还没说全,李校长就把卡塞回他口袋,拍着他的肩膀笑:“老陈,今年的名额我给你留一个,咱们共事这么多年,谈钱就见外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陈景明心里又暖又愧,只怪自己前两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原来李校长从来不是嫌钱少,是真的讲情分。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评上高级之后,要把攒了半辈子的几何教案整理出来,留给后面的年轻老师。
夜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他远在外地的大哥打来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老二,我家老大上周刚调回县里当副县长,正好管教育口,你那职称的事我跟他提了,他说已经跟你们李校长打过招呼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陈景明握着听筒,忽然想起前两年李校长那两次坚决的拒绝,想起今天晚上那杯烫得刚好入口的热茶,想起那句“我们这么多年的合作”。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摊开的教案上,那些他写了一辈子的、最讲逻辑的数学公式,此刻忽然算不清人心这道题。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购物卡,纸壳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原来那扇他叩了三年的门,从来就不是为他手里的钱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