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强调“坚持正确二战史观，捍卫二战胜利成果”。八十年前，东京审判与纽伦堡审判一道，成为战后国际秩序构建的重要基石。在世界变乱交织的当下，为守护历史记忆、捍卫历史正义，南都N视频记者远赴德国、塞尔维亚，以及中国南京、沈阳、抚顺、上海、北京、广州等地，多方寻访记录，推出大型跨国策划《重返二战审判地标》。
2011年5月3日，东京审判开庭65周年之际，全球唯一以东京审判及战后审判为研究对象的专门机构——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正式揭牌。
转眼间15年过去，今年7月，南都N视频记者来到上海交大闵行校区，探访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及在其基础上建立的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这是一幢古色古香的二层小楼，楼下整齐码放着中心近年出版的著作，足有长龙般的一列。
“我们的研究工作越来越有进展。”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该中心名誉主任、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之子向隆万高兴地说。他将我国现在的东京审判研究，比喻为一艘“行稳致远的大船”。东京审判中国法官梅汝璈之子、上世纪80年代就投身相关史料整理的梅小璈也向南都记者表示，对如今国内东京审判原始材料的系统性整理、出版感到很欣慰，“没想到真的推进到了这一步。”
从研究者感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真正填补一个个学术“基础建设”的空白，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作为中国同类型单位的代表，用高质量的研究还原历史真相，守卫国际正义，业已成为战争审判的“新地标”。
星火汇聚
1946年5月3日，11个同盟国在日本东京组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对二战日本甲级战犯进行国际审判，至1948年11月12日结束，史称“东京审判”。这是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审判，和纽伦堡审判一起宣告了国际刑法的诞生。
当时，中国作为二战战胜国，同时也是被日本侵略最深的受害国，曾派出以梅汝璈为法官、向哲濬为检察官的专业团队凡17人，为伸张国际正义、惩治战争元凶做出了重要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国民经济恢复，社会面貌焕新，国内外环境发生变化。东京审判这段“往事”，逐渐少有人再提及。
这样的情形，在上世纪80年代有了改变。一些国际学者（包括日本学者）开始考证日本在二战中侵略他国的史实、探讨战争责任问题，国内也出现了对东京审判史料的重新发掘。
东京审判中国法官梅汝璈之子梅小璈对南都记者回忆，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他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意外发现了用报纸包裹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书稿。1988年，这部遗作在法律出版社正式出版。作为中国人参加东京审判情况的第一手记录，书中对东京审判的法律根据、审判原则、审讯程序等进行了介绍，并记录了法庭的组成情况、法官团内部的协调与争辩；梅汝璈还在著作中，就“个人承担战争罪责”“事后法”等法理问题阐述了自己的见解，如今看来，依然是极具分量的思考。
今年7月，梅小璈（左）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访问。
同一时期，由法学学者余先予、何勤华撰写的《东京审判始末》出版，这是中文世界第一部全面叙述东京审判史实的著作；研究日本史的中国学者宋志勇，将东京审判作为博士论文选题，并对原始文献进行研究，写成了国内第一篇有关东京审判的学位论文。
宋志勇告诉南都记者：“我在学习过程中，就感到东京审判很重要，自己也对它感兴趣，但是当时国内关于东京审判的材料太少，支撑不了一篇学位论文。后来我到日本留学，导师粟屋宪太郎就是日本研究东京审判的知名专家。我从他那儿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所以从那时起开始做这方面的研究。”
主流媒体和社会公众的关注，也对国内相关研究的深化起到了助推作用。
多位受访者不约而同地向南都记者提到一部2004年首播的纪录片《丧钟为谁而鸣——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纪实》。该片抢救性拍摄了多位东京审判的亲历者，并采访了梅汝璈法官、向哲濬检察官等重要当事人的后代。
向隆万。
向哲濬最小的孩子向隆万，是上海交大数学科学学院退休教授。对于父亲和其他中国司法工作者在东京审判期间的作为，他自身仅有模糊的认知和片段式的记忆。媒体的来访让他愈发意识到，父亲这段经历若无人记述，实在可惜。
“我做了40年数学教师，深知若教学生5分，教师至少要有10分以上的储备。”他说。于是，他开始以数学家的严谨，自行搜集、整理关于东京审判的资料和线索。
2006年起，向隆万和夫人蒋馥，多次自费前往美、日、澳等国家的图书馆、档案馆和纪念馆搜集资料，并结合母亲周芳的回忆、相关媒体报道等，辑成《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一书，2010年出版。书中收录了许多国内首见的历史档案，曾引起高度关注。
打下“地基”
《东京审判·中国检察官向哲濬》出版后很快售罄，加印几次仍供不应求。
向隆万对南都记者回忆道，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此书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重视。随后，教育部选定于上海交大创建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以此为平台搜集整理更多相关文献、开展理论研究，从而接续历史、汲取教训、守卫正义、维护和平。
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摄
2011年5月3日，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正式建立，这一天恰逢东京审判开庭65周年纪念日。中心引进了在日本留学多年、熟悉日本学术界的动向，对南京大屠杀有深入研究的著名学者程兆奇担纲学术领军人物。程兆奇上任后，即在各方面的全力支持下，启动一系列研究课题。
在2013年出版的《东京审判研究手册》序言中，程兆奇详述了该中心对于攻关“东京审判若干重大问题研究”的计划。
他指出：“东京审判的研究，西方，特别是日本，远远走在我们的前面，对这些已有的成果，我们不能以睥睨一切的心态视而不见，所以追赶是必须的。但追赶不是亦步亦趋，在追赶的同时我们也应有自己的研究特色。”同时，中心特别重视和强调“基础建设”，包括编纂文献索引等工具书。程兆奇说，之所以将基础性工作列入攻关项目中，主要是考虑到长久以来国内东京审判研究几乎是空白的状况。
中心研究人员（左）向南都N视频记者展示新近出版的学术成果。
随着研究的推进和更多人才的加入，学者们的视野开始扩大，与之相应地，2017年，东京审判研究中心提升为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兼而关注二战后除东京审判之外其他对日本战争犯罪的审判，以及二战后对德国战争犯罪的审判等。
“90后”学者曹鲁晓是程兆奇的学生，具有历史学和法学的学术背景。如今，他担任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他向南都记者介绍：“我们的研究，相当于对当时的审判再做一次‘审判’，需要基于真实可信的史实。最优先考虑的是获取一手资料，比如庭审记录、讯问记录、当事人日记等事发当时留下的材料，我们再将这些史料互相比对、印证。”
在曹鲁晓看来，如今东京审判是战争审判研究中的热点，但二战结束后，同盟国还在亚太地区组织了50余场乙丙级战犯审判，其中也有很多可供研究的问题。他用了几年时间翻阅并整理1945年至1949年间中国对日本战犯的审判档案，发现侵华日军在中国实施的暴行还有更多此前未引起关注的种类。
“从档案中可以发现，有些罪行当时在中国普遍发生，而且在审判中得到清算，但我们以前可能不太了解——比如日本在中国实施的奴化教育。”曹鲁晓告诉南都记者。
他将更多发现写进了今年出版的《中国对日战犯审判研究手册》。这本重约3斤的书，由程兆奇、曹鲁晓及专注从事战后审判文献整理工作的兼职研究人员石鼎合作编著，承接13年前的《东京审判研究手册》，依旧是一部旨在为后续研究提供便利的工具书。
以史为鉴
成立15周年的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仍有“大部头”著作陆续推出。
不久前的采访中，梅小璈向南都记者提到，他很为今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全译本》的出版感到欣慰。这是一件“十年之功”，40卷，总计2000余万字，标志着中文完整版东京审判庭审记录正式面世。“原来只有外文版，保存在外国的档案馆里。现在系统性的翻译、整理工作完成了，我觉得是一个重要成果。没想到真的推进到了这一步。”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全译本》。新华社发
除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全译本》，这些年间，东京审判研究中心还整理出版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证据文献集成》《国际检察局讯问记录》《中国对日战犯审判档案集成》及其索引、附录等基础文献，富有成效地填补了此前的空白。
站在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的节点上，今年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参与承办了多个主题的研讨交流活动。其中，南都记者全程见证了4月25日至26日在上海交大徐汇校区召开的“纪念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学术研讨会”暨“第十届战后对日本战犯审判青年学者研讨会”。
会上，来自国内数十家高校、科研院所、文博机构的老、中、青专家学者汇聚一堂，令人切身感受到国内相关研究的蓬勃与蔚然。青年学者得到有力托举，学术传承有序。
学者们发表的成果，从多学科、多角度对东京审判的历史细节展开了推敲和阐释，而他们的研究材料之“新”，包括今年才正式入藏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萨顿档案”等。
今年4月，在上海交大召开“纪念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学术研讨会”。
今年的会议，还特别设置主题座谈，聚焦东京审判对中日关系的作用，以及东京审判的当代意义。
出席会议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周峰指出，回望东京审判，不仅是对战后审判史的打捞，更是对法律权威与国际共识的坚定维护。他还重申道：“历史的正义需要捍卫，维护东京审判的正义性质、历史价值、时代意义，就是对和平发展道路的坚守，就是对一切歪曲二战历史真相、否定二战胜利成果的错误言论最有力的批判，就是对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势头最坚决的回击。”
“战争审判研究连接的是战争与和平的重大问题。”程兆奇说，通过对曾经发生过的战争罪行和战争罪行审判的研究来总结经验，探索避免战争、制止战争之道，实现世界和平这一人类长久以来的梦想，是他们努力从事看似琐碎、渺小、甚至卑微的工作时，心中所悬的大目标。
《重返二战审判地标》专题报道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发自上海、北京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侯婧婧 梁子珊 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