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杉杉站在讲台上,翻到最后一页PPT。

台下十几个人,坐在首排的封腾一直盯着她看,那眼神像要把人吃了。

杉杉深呼吸,说了句“谢谢”,准备下台。

封腾突然站起来,鼓了两下掌。

掌声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杉杉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被会议室顶灯一照,闪过一道光。

封腾看见了,眉头皱了皱。

散场后,杉杉快步走进电梯。

封腾追到停车场,看见两个孩子从角落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杉杉的腿,奶声奶气喊“妈妈”。

封腾站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顺城建筑这次能入围封氏项目的竞标,连杉杉自己都没想到。

她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绘图员做起,去年才升了项目经理。

公司小,总共不到二十个人,老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杉杉不错。

这次竞标,林姐说:“杉杉,你上。”

杉杉没推。

她需要这笔生意。项目要是拿下来,提成够她把表姐那笔钱还了,还能给孩子存点学费。

出发前,杉杉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画了点淡妆。

七年前的薛杉杉,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到封氏集团的会议室里。

那时候她还留着齐刘海,穿几十块钱的T恤,走路总是低着头。

是封腾把她拉起来的。他带她去买衣服,教她怎么跟人说话,告诉她“你很好,不用怕”。杉杉那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跟这个人在一起。

谁知道后来的事呢。

车停在封氏大楼底下,杉杉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拎着文件袋走进去,前台的姑娘问了她姓名,带她上到二十八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杉杉扫了一圈,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她翻开文件,把讲稿又默念了一遍。

门开了。

杉杉抬头,看见封腾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比以前瘦了一些,也冷了一些。身后跟着助理沈皓轩,还有几个杉杉不认识的人。

封腾走到首排坐下,连看都没往后看一眼。

杉杉低下头,手指攥着文件边,指节有点发白。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开会。他认不出你的。会议室里这么多人。

后面又进来几个人,会议开始了。

前面三家公司上去讲,杉杉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稿子,心跳砰砰的。快到她了,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等着。

这时候封腾侧过脸,跟沈皓轩说了句什么。沈皓轩递过来一份文件,封腾翻开,低头看了看。

杉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声。

封腾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杉杉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封腾的眼睛定在她脸上,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他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

杉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讲台上,把U盘插进去。

“各位下午好,我是顺城建筑的薛杉杉,今天由我来汇报我们公司关于城东综合项目的设计方案。”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杉杉翻开PPT,一页一页地讲。

她讲得很细,从设计理念到落地执行,从预算到工期,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熬出来的东西,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滚瓜烂熟。

封腾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太烫了,像要把她从讲台上拽下来。

杉杉讲到一半,翻页笔到了下一页,手突然有点抖。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银戒闪了一下。

封腾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

杉杉看见了。她赶紧把左手放下来,换右手拿着翻页笔。但那一秒钟,她什么都看见了

封腾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被人往胸口塞了一块石头。

杉杉硬着头皮讲完最后一页,说了句“谢谢”。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拔下U盘,准备赶紧离开。

封腾站起来。

他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封腾没有看别人,他看着杉杉,说:“讲得不错。”

杉杉点了点头,连“谢谢”都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的。电梯来了,她一头钻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封腾从会议室里冲出来,朝这边跑。

门关上了。杉杉靠在电梯墙上,大口喘气。

七年前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七年后回来,第一天就撞上了。

02

杉杉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走到大厅,坐在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

手心里的汗把文件袋都浸湿了。

她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信息:“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帮我接一下小宝小贝。”

表姐回了:“行,你忙你的。孩子们挺好的,别担心。”

杉杉看着那条信息,笑了笑。她站起来,朝停车场走去。

她的车停在负二层,是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小轿车。杉杉打开车门,把文件袋扔到副驾驶上,刚想坐进去,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薛杉杉。”

那个声音,她听了两年,又在梦里回想了七年。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杉杉的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等一下。”封腾走到她身后,声音有些哑,“我有话跟你说。”

杉杉转过身来。

七年了。封腾站在她面前,跟记忆里的样子像,又不太像。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的线条比以前硬了很多。

杉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腾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杉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了七个字。“你过得还好吗。”

但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停车场角落传来两个童声。

“妈妈!”

妈妈!我们在这里!

杉杉心里一紧。她扭头看过去,小宝和小贝从角落里跑出来,表姐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个书包。

小宝跑得快,一把抱住杉杉的腿:“妈妈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小贝也跑过来,拽着杉杉的衣服:“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的画画得最好!”

杉杉赶紧蹲下来,抱住两个孩子,把他们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她不想让封腾看见孩子的脸。

但已经晚了。

封腾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大概四五岁,穿着蓝色的小外套,脸上肉嘟嘟的。左眼角有一颗泪痣,跟他爸和他奶奶一模一样。

封腾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杉杉站起来,把孩子挡在身后,对表姐说:“姐,你先带孩子上车。”表姐看见封腾,愣了一下,赶紧抱着小宝小贝走了。

小宝趴在表姐肩膀上,回头看了封腾一眼,问他妈妈:“妈妈,那个叔叔是谁啊?”

杉杉没回答。

她看着封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先走了。”

“薛杉杉。”封腾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又像是怕弄疼她,马上松了松,“那孩子……”

“不是你的。”杉杉打断他。

封腾盯着她,眼睛红了:“你都没让我看清楚,怎么就知道不是我的?”

杉杉咬着嘴唇,不说话。

封腾又问她:“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杉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银戒。她没结婚。这枚戒指是她当年走的时候,从封腾送她的首饰盒里拿的。她只是戴着。

但她没有回答。

杉杉甩开封腾的手,快步走到自己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发动车子,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封腾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杉杉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停车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像七年前一样跑。

但这次,她跑不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杉杉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坐了好一会儿才下来。

这是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租的是三楼,两室一厅,一个月两千二。表姐带着两个孩子先上去了,杉杉拎着包,一步一步慢慢爬楼梯。

到家门口,听见里面小宝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妈回来了!”小贝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杉杉弯下腰,把小贝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老师说明天要带我们去公园秋游,妈妈你送我去好不好?”

“好。”杉杉点点头。

表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杉杉,饭快好了。你今晚想吃什么?”

杉杉笑了笑:“什么都行。”

表姐叫陈慧,是她表姐,比她大八岁。

杉杉这七年,全靠表姐帮衬。

生完孩子那会儿,她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是表姐帮她伺候月子,帮她带孩子。

后来她出去上班,两个孩子就寄养在表姐家,每个月给表姐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加上房租、水电、两个孩子的开销,杉杉每个月的工资所剩无几。她拼命加班,就是为了多拿点提成。

沙发上放着两本画册。

杉杉拿起来翻看,是小贝的。封面上画了一家三口,一个妈妈,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没有爸爸。杉杉的眼睛酸了酸,把画册放回去。

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妈妈你看,我画的!”

杉杉接过来一看,画的是她自己。

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旁边写着“我的妈妈”。

杉杉笑了,把小宝拉到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画得真好。”

吃饭的时候,小宝突然问:“妈妈,今天在停车场那个叔叔是谁啊?”

杉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们以前见过他吗?”小宝又问。

“没有。”杉杉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就是一个认识的人。”

“他看起来好高啊,比我们老师都高。”小贝说。

杉杉没接话,低头吃饭。

陈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杉杉给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着。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手机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杉杉,我是封腾。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在封氏楼下那家川菜馆,十二点,我等你。”

杉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没回。

但她一夜没睡。

04

第二天早上,杉杉还是去了公司。

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过来问竞标的事,她答了几句,自己也忘了说的是什么。

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杉杉没接。

短信又来了:“我知道你看见短信了。我就想跟你聊聊,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杉杉把手机锁屏,塞进抽屉里。

她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年她刚毕业,在封氏集团的子公司做文员。

封腾来分公司视察,在走廊上撞到她,她手里的一沓文件撒了一地。

封腾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后来他说,他那一眼就记住了她。

杉杉那时候不信。

她觉得自己长得普通,话也不多,怎么会有人一眼就记住。

但封腾真的记住了他找人事调了她的档案,让人把她调到总部去。

杉杉从一个普通文员,变成了封腾的秘书。

她每天都跟在他身边,听他开会,看他签文件。

他教她很多东西,告诉她“你要努力学习,让自己变得更好”。

杉杉拼命学,拼命做,不想让他失望。

两个月后,封腾跟她表白了。

“我喜欢你,不是老板对员工那种。”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很认真。杉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点了头。

那两年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封腾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他带她去见朋友,带她去吃好吃的,带她去旅行。

他把自己的信用卡副卡给她,告诉她“想买什么就买”。

杉杉舍不得花,一直放在抽屉里。

后来就是父亲生病。

杉杉记得那天,她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说父亲脑溢血,正在抢救。

她慌了,打电话给封腾,他没接。

她又打给沈皓轩,沈皓轩说封总在开会,没法接电话。

杉杉等着,等到晚上。封腾没回她电话。她亲自去他公寓找他,按门铃没人应。

第二天,元丽抒找到了她。

元丽抒是元氏的千金,跟封家是世交。杉杉见过她几次,每次元丽抒对她都很客气。

但那次不一样。

元丽抒坐在咖啡厅里,慢条斯理地说:“杉杉,我知道你父亲病了,要50万手术费。封腾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杉杉愣住了:“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元丽抒笑了笑:“他不好意思跟你说。因为他觉得,你就是冲着他的钱才跟他在一起的。”

杉杉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拿着吧,把钱给你父亲治病。”元丽抒站起来,“以后别联系他了。”

杉杉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手指发抖。

她拿起手机,打给封腾。还是没接。

她又打给他母亲封太太。封太太在电话里说:“杉杉啊,你跟封腾的事,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拎不清吗?”

杉杉挂了电话。

她拿着那张卡,去交了父亲的医药费。然后在元丽抒给她的分手协议上签了字。

她没再联系封腾。

她也不知道,那通没接的电话,是封腾在跟她吵架那晚,被元丽抒安排的人灌醉,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在酒店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杉杉不见了。

他去找她,已经人去楼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中午十二点。

杉杉站在川菜馆门口,犹豫了很久。

还是进去了。

封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杉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瘦了。”封腾先开口。

杉杉没接话。

“那孩子……”封腾看着她,“是我的吧?”

杉杉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

“你撒谎。”封腾的声音很平,但杉杉听得出来,他在忍着什么,“那颗泪痣,我们家没有外人。”

杉杉低着头,不说话。

“薛杉杉。”封腾叫她的全名,“你能不能看着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