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茶陵客家人的民团,得先从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的扎根讲起。
茶陵地处湘东边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自古便是“七分山、两分田、一分水”的闭塞之地。
明清之际,一批批客家人从粤东、赣南辗转迁入,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搭棚定居,开荒种地,烧炭采药。
这些客家人住得极为分散,往往三五户人家便是一处村落,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豺狼虎豹出没其间,更令人提心吊胆的是那些游荡在山林边缘的散兵游勇和铤而走险的匪徒。
彼时政局动荡,匪患如痼疾般难以根除,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山贼结伙来袭,抢粮劫畜,甚至绑票勒索。普通农户一年的辛苦劳作,往往在一夜之间便被洗劫一空。
面对这样的生存困境,那些在本地经营多年、家底殷实的客家大户便坐不住了。他们先是凑钱雇佣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配些刀枪棍棒,日夜巡守宅院四周。
这些护院多是同宗同族的子弟,或者是从武馆请来的拳师,吃住都在东家府上,算是半主半仆的身份。
后来,随着宗族观念的强化和财富的积累,大户们觉得零散的护院已不足以防备大规模的匪患,便开始联合起来,由几大家族共同出资,招募更多的青壮年,统一供给粮饷,配备更好的火铳和土炮。渐渐地,这种自发性的自卫武装便有了固定的建制和规约,形成了最初的民团雏形。
他们不仅在村口修筑碉楼和土围子,还在制高点设立瞭望哨,一有风吹草动便敲锣为号,众人持械齐出,倒也多次击退了来犯的土匪。
在那个乱世里,民团对于客家人的聚落而言,既是一道屏障,也是一种心理上的依靠,让这些漂泊而来的移民能在异乡的深山中求得一丝安稳。
然而,时移世易,这股起初只为守土护家的民间武装,在后来的历史浪潮中逐渐变了味道。
到了上世纪二十年代,大革命的风暴席卷湖南,工农运动在茶陵这片土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农民协会纷纷成立,打土豪、分田地、减租减息的口号响彻山谷,那些世代受压迫的佃农和雇农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向地主乡绅发起了冲击。
这时,原本的民团组织便不再是单纯的看家护院力量了。地方上的豪绅地主眼见自身利益受到猛烈撼动,惊恐万分之下,想起了他们手中的这支武装。他们开始往民团里注入更多的资金,添置更精良的枪支弹药,甚至从长沙、衡阳等地请来退役的军官担任教习,对团丁进行严格的军事化训练。
民团的规模迅速膨胀,组织也日益严密,从几十人扩充到上百乃至数百人,编制分为了小队、中队,装备上了汉阳造步枪和驳壳枪,完全成了一支不折不扣的地方准军事力量。
此时,国民党右派势力开始在地方上抬头,他们与这些地主武装一拍即合,将民团纳入了反革命的地方治安体系。民团不再仅仅是防守土围子的家丁,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政府镇压工农运动的急先锋和帮凶。
他们配合正规军四处搜捕农会骨干,查封工会组织,勒令农民协会解散。每逢农会开会或者有革命宣传队下乡,民团的团丁便如狼似虎般扑来,驱散人群,砸毁标语,甚至开枪伤人。他们的手段愈发凶狠,对待被捕的农会会员和革命群众,动辄捆绑吊打,游街示众,其气焰之嚣张,一时间让刚刚燃起的革命火种在茶陵山区面临着被扑灭的危险。
在这股反动逆流中,最为典型也最为臭名昭著的人物,便是罗克绍。
罗克绍出身茶陵客家的大族,家财万贯,为人阴鸷狠辣,手段极多。他长期把持着当地民团的指挥权,对国民党地方当局极尽逢迎之能事,借此扩大自己的势力和地盘。
在他的统领下,这支民团彻底沦为镇压工农运动的工具,他们四处设卡盘查,严密监控一切可疑人员的动向,一旦发现与共产党或农会有牵连的人,便立即抓捕,严刑拷问。罗克绍本人更是亲自带队清乡,所到之处,白色恐怖弥漫,不少革命家庭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的双手沾满了革命志士的鲜血,成了茶陵一带人人谈之色变的刽子手,也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地方反动武装的典型代表。
不过,天理昭彰,历史的车轮终究不会因为这些地方上的黑暗势力而停转。
随着毛泽东率领秋收起义部队挺进井冈山,创建了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茶陵作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红军队伍深入到茶陵的广大乡村,发动群众,重建农会,开展土地革命,那些被民团压迫已久的贫苦农民纷纷觉醒,拿起梭镖、鸟铳,加入了赤卫队和游击队,与反动民团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
起初,罗克绍的民团仗着装备优势和地利之便,多次与红军和赤卫队周旋,给根据地的巩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红军队伍纪律严明,战术灵活,又深得老百姓的支持和拥护,敌我力量的对比在悄然间发生着逆转。
茶陵的地方游击队采取诱敌深入、声东击西的战术,不断袭扰和消耗民团的有生力量,使得罗克绍的队伍逐渐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与此同时,根据地内部的土地改革轰轰烈烈地推进,分到了田地的农民革命热情空前高涨,他们主动为红军送情报、当向导、抬担架,革命的火种在茶陵的山山岭岭间越烧越旺,反动民团的生存空间则被一步步压缩。
到了1930年前后,随着红军主力队伍的不断壮大和几次反“围剿”斗争的胜利,茶陵的地方反动武装已经如同秋后的蚂蚱,再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罗克绍虽然还在垂死挣扎,试图凭借坚固的土围子和几挺机枪负隅顽抗,但在红军和广大翻身农民的强大攻势面前,他的所谓防线终究是土崩瓦解。
最终,在一次决定性的围歼战中,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民团被彻底击溃,团丁们或死或降或逃散,罗克绍本人也在混乱中被俘,随后被公审处决。
随着这位民团头目的覆灭和其武装力量的解体,茶陵客家民团这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产生又异化的组织,终于走完了它由兴到衰的历程,永远地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李苏章原创,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