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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唐纳德走出Le Club的大门时,冷风裹着中央公园枯叶的气味。他把大衣领子翻上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摩天楼窗户里射出来的万千灯光。每一盏灯光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或大或小的野心。
“你现在进去了,”科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真正的游戏才开始。市政厅的妥协,更多的公共空间,低收入住房,对少数族裔的合同会一层一层把你的利润削薄。”
唐纳德回头。“每让步一次,我的利润就薄一点。”
“那就看起来让步了,实际上没有。”
“怎么做到?”
科恩叼着雪茄苦笑。“承诺雇用少数族裔承包商,但通过资质条件筛选。承诺低收入住房,但数量不多,位置不好。社区让步给出一条公共步道,但所有权问题把维护成本留给市政府。每一样东西都可以设计,只要你的合同够严密。”
告别了科恩,唐纳德一个人走在结霜的人行道上。他想起父亲那句警告:“我建了一辈子房子,所有项目加起来都没花到1.8亿。”还有那句:“砖头不会骗人。”但这些话此刻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位于皇后区的、由六层红砖公寓楼组成的世界。在曼哈顿这里,在1971年冬季的这片土地上,连地基都还没有浇筑,却已经能感觉到它将在漫长的审批和博弈中如何改变某些人的命运。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去,靠在座椅上。
巴雷特的那张线稿此刻又在脑海里出现了。那座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巨大建筑,横跨在哈德逊河边上。橙色落日下,人们正走在空中步道上,看曼哈顿的天际线。而在这座建筑的大厅里,铜牌上刻着这样一行字:
“贾维茨中心——由特朗普集团开发。”
司机问:“去哪儿?”
他想了一下。
“皇后区,”他说,“去过圣诞节。”
出租车驶入车流。川流不息的尾灯和头灯依然向两个方向奔腾,各自不知道自己流向哪里。
唐纳德看着那些灯光,手指在口袋里转着那枚25美分硬币。罗斯福的侧影在他指尖翻动。
他忽然想起帕森斯提到的那桩司法部指控,1950年代,政府办案人员拿着测试者名单指控他父亲的公寓拒绝黑人租客。那个案子最终以附保密协议的和解收场,卷宗缩在联邦法院的角落里。今晚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问到这个。这让唐纳德更加意识到,在西区的这片土地上,他要应对的不只是六道审批关卡、两亿建设资金和十八个月时间压力。他还将面对这座城市不肯忘却的记忆与它不断涌现的新的质问。这一切就像罗斯福那句名言的反面:真正值得他警惕的,也许不只是一股恐惧,而是人们开始在恐惧中学会了区别谁可以接受更少。
他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还有十八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