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瓜是葫芦科丝瓜属的一年生攀缘藤本植物,目前学界主流认为丝瓜原产于印度(南亚次大陆),传入中国的时间和路径有不同的说法,需要我们耐心一点梳理。
翻开《本草纲目》,李时珍曰:“丝瓜,唐宋以前无闻,今南北皆有之,以为常蔬。”李时珍的时代,丝瓜已经是日常蔬菜,但李时珍说没找到唐、宋之前有说丝瓜的文献。李时珍把丝瓜来到中国的时间断为宋之后,至于路径,李时珍判断“始自南方来,故曰蛮瓜。”从南方来,我们现在指的是海上丝绸之路。
李时珍的说法不能尽信,南宋早期的中医外科书《卫济宝书》就记载了丝瓜,当时是当外用药用的。南宋中期许叔微的《类证普济本事方续集》有一“肠风下血方”,里面也有丝瓜入药,并列出丝瓜别名包括了蛮瓜、天罗、天丝瓜;南宋天台人陈景沂的植物类书《全芳备祖前集·后集》载 :“丝瓜,一名天罗絮,所在有之,又名布瓜,有苦、甜二种。多生篱落,开黄花,结实如瓜状,内结成网。”
在这本书中还收录了两首咏丝瓜的诗,一首是杜汝能的《丝瓜》:寂寥篱户入泉声,不见山容亦自清。数日雨晴秋草长,丝瓜沿上瓦墙生。杜汝能是宋太祖、太宗母亲杜太后的族孙,宗室诗人,生活于南宋,居杭州西湖曲院。这首诗大意是:寂静的篱院,泉水叮咚入耳,虽不见远山,却也清幽明净。连晴几日,雨后秋草疯长。丝瓜藤蔓,顺着瓦墙悄悄攀爬。这说明南宋时丝瓜已在江南庭院普遍种植,成为日常风物。收录的另一首咏丝瓜诗是赵梅隐《咏丝瓜》:黄花褪束绿身长,百结丝色困晓霜。虚瘦得来成一捻,刚偎人面染脂香。赵梅隐与陈景沂是同时代南宋诗人,这首诗从花谢瓜长到结络经霜,再到干枯成络,写完了丝瓜的一生,“刚偎人面染脂香”是南宋用丝瓜络美容、洁肤的最早文献证据。
从以上文献看,丝瓜应该是在北宋后期至南宋初期来到中国,这些文献现于闽浙。南宋丢掉了北方大片山河,陆上丝绸之路几乎中断,泉州(刺桐港)迅速崛起,与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并称为“世界第一大港”,丝瓜的传入只能是走海上丝绸之路,而且极有可能在此时从泉州传入。
南宋时,丝瓜刚到中国不久,古人对瓜果的认识一般是吃成熟的,问题是成熟的丝瓜没法吃,从留下来的文献看,那个时候的丝瓜一是入药,一是把瓜络当成清洁洗涤用品,陆游《老学庵笔记》就记载:“谢景鱼名伦涤砚法 :用蜀中贡鱼纸先去墨,徐以丝瓜磨洗,余渍皆尽,而不损砚。”谢伦,字景鱼,是与陆游同时代的南宋中期文人,这一段话印证了南宋已普遍用丝络做清洁工具,这也是丝瓜“丝”之由来。
但肯定也有人尝试过未完全成熟的丝瓜,南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后集》载 :“丝瓜,一名天罗絮,所在有之,又名布瓜,有苦、甜二种。”如果没吃过,怎么知道丝瓜有苦的也有甜的?陈景沂说丝瓜有苦、甜两种,丝瓜是葫芦科植物,葫芦科植物带有苦味的葫芦素,这是葫芦科植物自带的防御毒素,我们现在的丝瓜绝大部分不苦,那是品种不断改良的结果,南宋时的苦丝瓜比例很高,这就让人敬而远之了。我们现在偶尔还会买到苦丝瓜,不论是普通丝瓜还是有棱丝瓜,如果有苦味,多半是干旱、高温、营养不良、虫害多而让丝瓜自动合成葫芦素以自保,也有可能是和野生苦丝瓜串粉,使后代杂交变苦,丝瓜藤蔓受伤,也会让丝瓜变苦。遇到苦丝瓜千万不要吃,葫芦素有毒,会导致恶心、呕吐、腹泻、腹痛,烹饪丝瓜前可先舔一下近丝瓜蒂那一块,这是葫芦素最集中的地方,如果是苦的,整根丝瓜都不能要。
在丝瓜最先到达的华南地区,人们培育出了一种带棱的丝瓜,这种丝瓜自带6–10条纵向棱,果皮厚、肉质紧实、耐储运,主产区在华南,也称棱角丝瓜、广东丝瓜、八棱丝瓜、角瓜。在广东,普通无棱丝瓜却被称为水瓜,它的表皮光滑、果肉更软、但易老,需在嫩的时候摘下来吃。有棱丝瓜长得棱角分明则是环境胁迫,华南地区夏天日常温差大,又忽干忽湿,丝瓜种植时光照不均,最终导致它长出了棱,不是生活所迫,谁又愿意长着棱角呢?我们知道了有棱丝瓜成长的原因,也就可以依此找到好吃的丝瓜 :正常有棱丝瓜棱均匀、笔直、颜色一致,这说明它生活环境优越,那些畸形、有病害的瓜,棱乱、沟壑凹凸不均、有疤痕,是营养不良的结果,歪瓜裂枣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概从明代开始,咏丝瓜的人就多了去了,这是丝瓜选育栽培技术进步后苦味丝瓜大幅减少的结果,吃的人多了,哼叽几句自然多了起来。众多咏丝瓜诗中,我喜欢“清初六家”之一查慎行的《丝瓜》:黄花引蔓上篱斜,络纬声中又著花。老圃秋来无别事,一畦瓜菜足生涯。
1713 年,64 岁的查慎行以老病辞官,结束了数十年如履薄冰的宦旅生涯,归海宁横溪乡居。此前他长期在京为官,历经仕途起伏、文字狱阴影,晚年得以避世自守,他亲手种瓜种菜,看丝瓜藤开花,过耕读自守、极简淡泊的日子,有了一畦丝瓜,便足以安度余生,这才是人生赢家。可惜的是,在辞官 13 年后,雍正四年(1726年),查慎行还是受累于弟弟查嗣庭讪谤案,以“家长失教”获罪,被逮入京,虽然次年放归,但不到两个月即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查慎行一辈子慎言慎行,想着辞官种丝瓜,总算安全落地,却事与愿违,这事要放在粤语地区,就有答案了:粤语“丝”同“输”谐音,讲究吉利的广府人从不称“丝瓜”,而是反其道而行,将丝瓜称为“胜瓜”。不过查慎行对丝瓜人生的理解是对的:生活平平淡淡、平平安安,就是美好。
本文章刊登于《芭莎男士》2026年7月刊。作者林卫辉,广东潮州人,毕业于中山大学法学院。美食作家、食评人,曾担任《风味人间》《沸腾吧火锅》等纪录片的美食顾问。其长期致力于美食文化的挖掘、传播与弘扬,已出版作品有《吃的江湖》《粤食方知味:懂食,从粤菜开始》《吃对了吗》《上新吧,福味》《咸鱼白菜也好味》等。
文 / 林卫辉
策划 / 高若谷
图 / 梅食间
设计 / 郑健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