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马鸣与遗嘱，俱在。今年是刘白羽先生诞辰110周年，女儿刘丹回顾那场2004年春天的对话，录音机转动间，父亲对信仰的诠释犹在耳边；封晓曌开箱清点，从书桌到奖章，从宝钢牛到关山月《墨梅》，感受一位战士作家清风明月般的无私风范；王玥展读《马鸣风萧萧》手稿，从增删涂抹中，辨认一代军事文学主帅的审美法度与精神底色。三篇文章，三种目光，交汇于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一生，完整地交付给时代。——编者
2005年初秋，我刚结束了冯亦代先生捐赠资料的整理登记工作。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在故纸堆中结识了一大批文坛前辈。正当我计划偷个半日闲，翻翻冯亦代那本《听风楼读书记》时，主任的电话来了：“明天上午直接去刘白羽先生家，接收捐赠物品。”放下电话，我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这一年，冯亦代、费孝通、严文井，相继离世，如今，竟然是刘白羽先生。
翌日，我们来到南池子。刘白羽的家并不像一位大文豪的居所，四白落地，地面铺着那种走着会忽悠忽悠的木地板。书房不大，一张普通的书桌，桌面放着台灯，也是很普通的样式，桌面上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幅带画框的大墨竹图，那边还有对联，书柜里好多书，还有好些小摆件，铜牛啊，模型啊，好多。我觉得刘白羽肯定有一个收集旅游特色小物品的爱好。
刘白羽的遗嘱写得极清楚：手稿、著作、写作的桌椅及文具、奖章奖状、字画照片、最爱的书等“全部集中交给国家——中国现代文学馆”。
资料箱进入文学馆的征集库前整理区，开始最初的开箱分类整理阶段，馆里计划在这年10月底到11月初举办刘白羽先生的捐赠会，时间还是紧迫的。先从图书开始。按照我的流程，把刘白羽自己写作的书，编写的书先挑选出来，大致按出版时期排列，然后就是作家签名赠送的书、其他刘白羽的藏书、外文书以刘白羽著作的外文版本为主。通过整理图书，我突然觉得刘白羽带着我走了一遍他那惊心动魄的战争岁月。
2025年出版的《激流勇进——我的成长之路》中，刘白羽写道，1937年深秋他与八位同伴奔赴延安，到达延安后就主动给毛主席写信表达上前线的强烈愿望，毛主席亲自为他写了“通行证”，安排他与美国观察员卡尔逊上校一同前往抗日前线进行实地考察。了解二战的朋友都知道，卡尔逊被称为美国游击战之父，他的这些本领基本都是当时和八路军学的，刘白羽带着卡尔逊，走遍了八路军抗日前线，这种生死之交直接体现在刘白羽捐赠的物品里，有卡尔逊致刘白羽的信及卡尔逊家族的徽章。
1946年，刘白羽作为战地记者在东北亲历了整个东北解放战争，尤其是在吉林四平写下了《英雄的四平街保卫战》等名篇，而且被当时一纵的战士亲切称为“一纵士兵花名册上没有注册的士兵”，亲历炮兵阵地被敌人追击的险情，这就看懂了当时刘白羽照片里书生气里带着的杀气，君子六艺具象化。这就是《无敌三勇士》短篇的创作来源。刘白羽跟随四野的脚步从东北到渡江战役到全国解放，历经无数战斗，写下了《光明照耀着沈阳》等通讯作品。他以饱满的热情努力刻画人民解放军广大指战员的英雄形象，创作了短篇小说《政治委员》《战火纷飞》《无敌三勇士》、中篇小说《火光在前》及报告文学集《为祖国而战》等作品。这就是一个战地记者，用他的笔把战争的真相告诉大家。
随后的抗美援朝，刘白羽更是拿着笔冲锋的战士，两度奔赴朝鲜前线，写了散文通讯集《朝鲜在战火中前进》《对和平宣誓》和短篇小说集《战斗的幸福》等，揭露了侵略者的暴行，歌颂了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并肩英勇战斗的精神及中朝两国人民的深厚友谊。在中国作家里以战地记者身份亲历战争、报道战争的有萧乾，而刘白羽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战争啊。对于每一个有战地梦的男人来说，对刘白羽唯有钦佩。随后的作品主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创作的《日出》《长江三日》等大量散文通讯。刘白羽晚年笔耕不辍，写有四部长篇：报告文学《大海》，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的小说《第二个太阳》，获中国传记文学奖的回忆录《心灵的历程》，以及小说《风风雨雨太平洋》。
整理刘白羽奖章证书时，发现有一枚斯大林文艺奖奖章，证书都是俄文，看不懂，赶紧查资料，原来是凭电影文学剧本《中国人民的胜利》获得的1950年斯大林文艺奖一等奖。直到201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中央档案馆发布了一段12分钟的彩色纪录片片段，才发现这段失传已久的珍贵彩色档案，正是在当年引起轰动的彩色开国大典仪式片段。而这些片段其实是出自当年中国与苏联合拍的大型彩色纪录片——《中国人民的胜利》，是由北京电影制片厂与苏联中央文献电影制片厂联合摄制，而纪录片唯一的文学顾问就是刘白羽。我们之前了解到的斯大林文艺奖，只有丁玲、周立波，以及作为共同作者获奖的贺敬之、丁毅四位中国作家在1951年获得过二等奖。原来刘白羽早在1950年就获一等奖了，而且是唯一的一等奖，这个奖在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就停办了。真是意外的珍贵藏品。
之前在收拾书柜时发现有许多工艺品，我就觉得刘白羽爱收集旅游特色小物品，现在看来应该是这样。意大利威尼斯城邦旗、列宁格勒的铜勺、乌克兰瓷瓶、埃及克娄巴特拉皇后泥塑、克西尼娅浮雕等等，其中还有一件特殊的物品，一座钢牛摆件，是宝钢第一炉铁水熔铸出的“宝钢牛”。宝钢是改革开放后我国重要的钢铁基地，这第一炉铁水的延生是中国钢铁工业现代化进程中的里程碑事件，从此，“拓荒牛”成为宝钢精神的重要象征，代表着开拓进取、埋头苦干的精神风貌。这也是一件难得的藏品。
终于开始整理字画了，当时挂在书房的大墨梅我可印象深刻呢，可以揭晓了。这张长128厘米、宽52厘米的墨梅图是关山月的作品，左上方题写：白羽吾兄方家嘱画墨梅，草此以应，乞即正之。落款是一九九〇年元旦开笔之作 汉阳关山月于珠江南岸。关山月先生的墨梅独树一帜，尤其有二点比较特别，一是按刘白羽嘱托所画，一是元旦开笔之作，这两方面不仅衬托出两人的友谊深厚，更显出关老在近八十岁高龄时创作画作笔风神韵的道法自然。真是如刘白羽所说是难得的珍品。其余书画作品还有吴大澂、赖少其、吴昌硕、郭沫若、黄宾虹、吴作人、傅抱石等名家名作，最有趣的还是黄永玉先生所作《荷花图》题“白羽兮荷下”一语双关。这些名字聚在一起，已不单是艺术价值的问题。它们在无声地诉说，一个革命作家，如何在笔墨丹青之间，维系着一个浩大的精神朋友圈。
刘白羽捐赠的这些藏品，弥足珍贵，尤其是字画部分，它们有市价，且不菲，但那不过是世俗的标尺。真正无法估价的，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对信仰的恪守、清风明月般的无私风范，是一位战士作家对国家的最后致意。刘白羽的家人面对这极为丰厚的文化遗产的态度，更是令人敬佩。党组织在刘白羽同志去世后曾征求其子女对这笔遗产的意见，他的子女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切按父亲遗愿办。这里也可以窥见一个老共产党员长期养成的纯正家风。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保管阅览部干部）
原标题：《纪念刘白羽诞辰110周年｜刘白羽先生捐赠物品整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