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的包厢里,我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有人提了个名字,嘈杂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蔡玉莹,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咱班最漂亮的女生。”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说话的徐宏斌叹了口气,说他前几天在城东批发市场看见她了,蹬着三轮车卖菜,住在那边快拆的旧筒子楼里。

我放下酒杯,掏出手机走出了包厢。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好到我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没脸去打扰她。可现在看来,有些账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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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同学聚会,我其实不太想去。

手底下的工程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身家也攒到了十几亿。

但说实话,每次跟那帮老同学坐一块儿,我心里都别扭。

当年班里最穷的几个人里就有我一个,如今最有钱的也是我——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得意还是尴尬。

可架不住徐宏斌打了三四个电话。

老谢,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不给老同学面子是吧?

徐宏斌这人嘴皮子溜,当年在班里就是个活宝,跟谁都处得来。他现在干包工头,谈不上发财,但日子也过得去。

我让司机把我送到酒店门口,自己拎了瓶茅台上去。包厢里坐了三四十号人,有些面孔一眼就认出来了,有些想了好几秒才对上号。

谢总来了!

“哎哟,德明你可算露面了!”

一群人呼啦围上来,敬酒的、递烟的、拍肩膀的。我笑着应付,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那张想见又怕见的脸。

徐宏斌凑过来,压低声音:“找谁呢?”

“没找谁。”我把酒倒上,随口问,“人都到齐了?”

“齐了齐了,能来的都来了。”

中间有人起哄让我讲两句,我说讲什么呀,都是老同学,喝酒就完了。推杯换盏了几轮,话题从当年谁谁谁追过谁,慢慢聊到现在都在干什么。

有人说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有人说在单位混了个科级,有几个混得一般的,一直在角落闷头喝酒,不怎么搭腔。

徐宏斌喝得不少,脸通红,嗓门也大了。他突然拍了下桌子:“哎,说起来,你们还记得蔡玉莹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包厢里的气氛好像变了一下。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别提了”。

“她现在过得不好。”徐宏斌点了根烟,喷了口烟,“上星期我在城东批发市场看见她了,蹬着三轮车卖菜呢,人都瘦得脱了相。”

旁边有人接话:“她老公不是开货车的吗?出事儿了?”

“出好几年了,”徐宏斌说,“她爸那工程后来也烂尾了,欠了一屁股债,人跑路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怎么办?”

“啧,当年班里最好看的女生,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有人叹了一声,话题很快就转到别处去了。

我没再说话。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找了个借口出了包厢,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助理黄紫涵的电话。

黄助理,帮我查个人。

“谢总您说。”

“蔡玉莹,四十二岁,住在城东那边,可能跟菜市场有关系。我要她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黄紫涵犹豫了一下:“谢总,这个信息量有点少……”

“那你就想办法。”我挂了电话。

靠在走廊的墙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呆。

操。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她应该过得挺好的。

02

高二那年,我家是真的穷。

父亲在建筑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腰,瘫了。

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帮人洗衣服、在饭馆洗碗、晚上还给人糊纸盒。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买包盐都得掂量半天。

那年秋天开学,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学费还没交,再不交就要退学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刮着风,走廊里冷飕飕的。

班主任姓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的:“谢德明,你家里困难我知道,但学校这边也有规定。你回去跟你妈商量一下,想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蔡玉莹站在走廊转角那儿,手里拿着个作业本,像是在等人。

我别过脸,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蔡玉莹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这是公认的,连年级里其他班的学生都知道。她爸是县城里的小包工头,家里条件好,穿的衣服永远干干净净的。

我跟她同桌坐了大半年,说话不超过二十句。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那时候的我,衣服打着补丁,鞋底磨穿了洞,连买个本子都要算半天账。

跟她坐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块抹布搁在绸缎旁边,浑身不自在。

她倒是从来不嫌弃,有时候看我本子写完了,会把她的多出来几个递过来。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吧,我买了好多。

那种施舍,说不上来,不像施舍。

但我也没多想过其他的东西。

那天放学后,我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父亲躺在床上,听见我推门的声音,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说被老师叫去谈话了。

他没吭声。

吃过晚饭,母亲问我学费的事。我说还差五十块钱。她没说话,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娘想办法。”

第二天去学校,班主任又把我叫过去。我心想可能真的要退学了。

结果班主任说:“谢德明,有人帮你把学费交了。”

我愣住了。

“谁啊?”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说:“这个你别问了。反正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追着问了半天,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后来是坐在我后面的王胖子告诉我的。他说他看见蔡玉莹往班主任抽屉里塞了个信封,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钱。

我说你别瞎说。

他说我亲眼看见的,骗你是狗。

我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是懵的。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蔡玉莹,她低着头在看书,耳朵根有点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学后,我追出去,在车棚那儿把她拦住了。

“蔡玉莹。”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那个……学费的事……”我舌头像打了结,“是你帮我交的吗?”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我会还你的。”

她笑了一下,说好。

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不是她自己的零花钱,是她趁她爸不注意,从抽屉里拿的工程款。

那天晚上她爸发现钱少了,问她是不是她拿的。

她开始不承认,被她爸拿皮带抽了一顿,才哭着说了。

她爸气得又打了一顿,说那是工人的工钱,少了对不上账怎么办。

最后还是她妈去亲戚家借了钱补上的。

她半个月没来上学。

我听说这件事之后,去她家找她。她家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小区里,独门独院,条件一看就好。

她妈开的门,听我说是来找蔡玉莹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你是那个让她偷钱的同学?”

我说阿姨我是来还钱的。

她妈说不用了,以后别来找她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五十块钱,攥得都皱了。

后来她回来上课了,但再也没跟我说过话。我们之间的座位好像在那个时候就隔了一道墙。她不再往我这边看,也不再跟我借东西。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我拼命读书,考上了大学,走出了那个县城。

毕业后进了建筑行业,从小工做起,慢慢干出了名堂。后来自己开了公司,赶上房地产好光景,几年下来身家就过了亿。

这些年,我一直想去找她。

但每次动这个念头,我又把自己摁住了。

人家过得应该挺好的。嫁人了,生孩子了,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我一个当年被她帮过的穷小子,现在混出样了,巴巴地找过去,算什么呢?

报恩?

还是炫耀?

我分不清楚,索性就不去了。

可现在我才知道,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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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紫涵办事向来利索。第二天中午就发了消息过来,说人找到了。

谢总,她住在城东老街那边,一片快要拆迁的棚户区。没有固定电话,手机号码我也查到了,您要不要?

我说要。

短信发过来,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住在哪个位置?”我问黄紫涵。

“秀水路那边,三十八号,从巷子进去往右拐第二家。谢总,您要自己过去?”

“嗯。”

我把地址存好,让司机开车过去。

车开到秀水路,就进不去了。路本来就窄,两边还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把人行道挤得只剩一条缝。

我从车上下来,跟司机说你在外面等我。

一个人往里走。

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地方脏得不像话。

路边水沟里淌着黑色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子混着腥臭的味道。

来来回回的人,穿着拖鞋,拎着塑料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

我穿着西装走在里面,像个异类。

找到了三十八号,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巷口堆着废纸板和塑料瓶,墙上用粉笔写着“拆”字。

我站在巷口,突然有点不敢往里走了。

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进去了。

第二家。门是敞着的,一眼就能看到里面。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个平方。

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墙角放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个作业本。

靠墙的床铺铺着洗得泛白的床单。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择菜。

“请问……”我开口。

她转过头来。

那张脸瘦了,老了,眼角和额头上都是皱纹。但五官还在,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蔡玉莹看见我,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几秒钟后,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托人打听的。”我说。

“你回去吧。”她站起来,转过身去接着择菜,不看我。

蔡玉莹……

“我说了,你回去吧。”她打断我,“不用来看我,我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衣服皱皱的,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青筋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听说你的事了,”我说,“你老公的事,你爸的事……”

“都过去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有。”她打断得更快了,“谢老板,我不需要帮忙。”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不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择菜了。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她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最后说了句“那我改天再来”,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站在路边抽完。

然后我又拨通了黄紫涵的电话。

“黄助理,给我查一下她家的情况——她老公的事,她爸的事,她现在靠什么生活,孩子在哪上学。全给我查清楚。”

“好的谢总。”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蔡玉莹,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04

黄紫涵用了两天时间,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她在办公室跟我汇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语速很快。

“蔡玉莹的老公叫周建国,是个货车司机。十年前在高速上追尾,当场没了。对方是个大货车,超载加疲劳驾驶,责任在对方。但她老公的车险买得少,对方也没赔多少钱。”

“她爸叫蔡德胜,原来干包工头,前些年接了栋烂尾楼,垫进去不少钱,最后开发商跑了,他资金链断了。欠了一百多万的债,房子都赔进去了,人跑到外省躲债去了。”

她现在靠卖菜为生。每天早上三点起床,去城南的批发市场进货,拉到秀水路那边的市场卖。一个月大概能挣三千块钱左右。

“她儿子今年十岁,在附近的小学读四年级。成绩还不错。”

我靠在办公椅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就三千块钱?够干什么?

“够吃饭吧,”黄紫涵说,“她们那边的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她儿子学校有减免政策,学费基本不交什么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帮到她,又不让她知道是我?”

黄紫涵想了想:“可以以社区帮扶的名义给她送点东西,但她未必会收。我打听过,她这人挺要强的,不太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知道。”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就知道了。她不欢迎我,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意见。她就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尤其是被我看见。

我翻了翻手机,又看到那个号码。

上次打了两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后来也没再打过。我不知道说什么。

黄紫涵问我:“谢总,要不要我再去一趟?”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去。”

那天下午,我让司机买了两箱牛奶、一桶油、一袋米和一袋面粉,放在后备箱里。我从公司出来,又去了秀水路。

这一次,我没直接去找她。

我先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一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

她果然在那儿。

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围裙,蹲在地上摆菜。小葱、青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装着清水,韭菜泡在水里。

有人过来问价,她抬头说话的样子很耐心。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她瘦了很多。当年那个穿着白裙子、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看书的女生,跟眼前这个女人完全对不上号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来两斤青菜。

她抬头,看见是我,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买菜不能来吗?你这菜卖不卖?”我蹲下来,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低头拿塑料袋给我装菜。

“一块五一斤,两斤三块。给你。”

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她面前的小马扎上。

“不用找了。”

“你……”她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谢德明,你到底想干嘛?”

“我就是想买点菜。”我站起来,“行了我走了,菜挺新鲜的。”

我拎着袋子走出菜市场,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我。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十块钱。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管,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又去了。

这次我没去市场,直接去了城南的批发市场。

我知道她每天早上三点多在那儿进货。

天还没亮,批发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大货车停在路边,菜贩子们打着手电筒挑菜、过称、装车。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看见她了。

她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正弯着腰搬菜。一箱一箱的茄子、黄瓜、西红柿,码到车斗里。她力气不大,搬一箱要喘口气。

我走过去,帮她把一箱黄瓜抬上车斗。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刚好路过。”

“你三点多路过批发市场?”她不买账,“你骗鬼呢。”

我把另一箱茄子也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一个人搬这么多,腰受得了吗?”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我把第三箱菜放好,“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眶有点红。

但她还是那句话:“你走吧,谢德明。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走。”

“你……”

我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你不是要出摊吗?走吧,我给你帮忙。”

“谢德明!”

“别喊了。”我系好安全带,“再磨蹭菜就不新鲜了。”

她站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

但还是发动了三轮车。

突突突的马达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着。

我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看着前面她的背影。

风吹起她已经花白了的头发。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大概就是今天早上来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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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批发市场帮她搬了将近一个星期的菜。

每天凌晨三点半到五点,两个来小时。搬完了,她骑三轮去秀水路,我开车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公司上班。

第一个星期,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第二个星期开始,她偶尔会说:“那边那个别放太上面,会压坏。”

或者是:“行了,够重了,你快回去吧。”

我没搭话。

她也没赶我。

有一天早上,下着小雨。我没开车,骑了辆电动车过去的。到了批发市场,她已经在那儿了。看见我淋得半湿,她皱了皱眉:“你没带伞?”

“忘带了。”

她没说话,从三轮车座垫底下扯出一件雨衣,扔给我:“穿着吧,感冒了犯不上。”

我接住雨衣,心里暖了一下。

那件雨衣不知道是谁的,很大,上面有股汗味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儿。但我没嫌弃,老老实实穿上了。

那天搬完菜,她没马上走。她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馒头和一袋豆浆。她把东西递给我:“你肯定没吃早饭。

我确实没吃。

“你呢?”

“我一会儿吃。”

我没客气,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了,有点硬,但嚼着嚼着就软了。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吃着她给的馒头。

她坐在三轮车座上,低头摆弄着秤砣。

雨停了。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儿和菜叶子味儿。

“谢德明。”

“嗯?”

“你别再来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我欠你的情,当年就还清了。你不欠我什么。”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喝了口豆浆。

“谁告诉你这不是债了?”我说,“是你欠我的。”

她愣住了:“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个机会。”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当年你帮我,让我把书读完了。我才有今天。现在你日子不好过,你让我看着不管,我这辈子都安生不了。你让我帮你一把,帮完了,咱们两清。”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好久,她才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

“行,你想。”

那天我没多待。搬完菜,我骑着电动车走了。

路上风呼呼地吹。我骑得不快,心里在想她到底会不会答应。

早上一到公司,黄紫涵迎上来说:“谢总,您上次让我找的那个店面,我看了一间,就在秀水路那边,离菜市场走路五分钟。大概四十个平方,月租两千二,合适吗?”

先租下来。签三年。

“好的。”

黄紫涵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我在等她的电话。

她没有我的号码,但我把号码留给她了:“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那天一整天,手机都很安静。

晚上十点多,我准备睡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

我一下子坐直了:“想好了?”

“嗯。”她的声音很小,“我想好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能白养着我。”她说,“我得做事,得干活。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行。”我答应得很快,“你给我打工,我给你发工资。该交的社保一分不少。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五。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之后四千五,五险一金。”

她又沉默了:“你是不是傻?市场里卖菜的一个月才挣多少?”

那不一样。我给你的是正规工作,有休息、有保险。你现在连个保障都没有。

“行吧。”她答应了,“那明天早上我跟你说。”

“跟我在哪说?”

“批发市场。”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着。

我知道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不完全是因为缺钱。

她是有自尊心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助。

她答应,大概是觉得这样干活拿钱,不算欠我的。

可我心里清楚——

我欠她的,远远不止一份工作。

06

第四个星期,我跟她正式谈了一次。

那天早上搬完菜,我没急着走。她也没催我。我们俩坐在三轮车上,批发市场里人声嘈杂,但她说话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好了,我接受你的安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先说好——如果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做这些事,那你现在就可以停手。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不是可怜。”我说得很认真,“是尊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当年你帮我交学费,是因为同情我吗?”

她想了想,说:“不全是。”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她停了一下,“我图你能把书读完。我图你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那我现在就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我说,“跟你当年一样。”

她没再说话。

黄紫涵那边的店面已经租下来了。我跟她说,公司要在秀水路上开一家社区便利店,需要一个店长。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个月休四天。

她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我干。”

“工资月结,月底发。第一个月我按试用期给你,三千五。下个月开始四千五。”

“行。”

“合同我带过来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她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看。”

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一式三份,该盖章的地方都盖了。上面写得很清楚,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工资标准、社保、违约金。

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

风吹动着纸页,她用手按住。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仔细。

我突然有点感慨——高二那年她帮我的时候,也就十七岁。现在四十多岁了,还是这副认真的样子。

她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签了。”

“你不拿回去给律师看看?”

我又不是签卖身契。”她难得笑了下,“总不至于你坑我吧。

“那不会。”

那不就行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三份合同都签了。

我把其中一份递给她:“这份你自己留着。”

“不用,放你这儿吧。”她说,“我那儿也没地方放。”

我没再坚持,把三份合同放进包里。

“下周一开业?”

“行。下周一。”

她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正准备走,她忽然叫住了我。

“谢谢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三轮车旁边,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但她的眼神很亮。

“不用谢。”

“要谢的。”她说,“我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想了想,算了。

“下周一见。”

我骑着电动车走了。

风迎面吹过来。我骑得不快,心里浮浮沉沉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酸涩。

她最终接受了我给的工作。我用了一份劳动合同,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可她真正缺的,真的只是一份工作吗?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慢慢把答案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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