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器物志》/徐风/江苏译林出版社/2025年7月
□顾建虹
徐风新作《江南器物志》，以十篇凝练隽永的故事为脉络，将叙事根基扎根于江南器隐镇的烟火肌理之中。全书并未执着于宏大叙事式的山河写意，而是以细腻开阔的文学视角，聚焦龙骨水车、邛竹鸠杖、一品锅、合欢桌等寻常市井器物，跳出正史典籍的刻板框架，还原江南百姓鲜活生动的日常百态，勾勒出一座盛满人间烟火、藏尽岁月温柔的江南古镇，让沉默古旧的器物，化作承载历史与人文的鲜活载体。
初读《江南器物志》，便被其广博翔实的内容与细致入微的笔触深深震撼，仿若置身江南民俗大观园，满目皆是新奇与厚重。全书以古镇蜿蜒河道为叙事脉络，从车水巷的市井喧嚣写到乌衣巷的文脉悠长；以器物为叙事核心，从农耕所用的龙骨水车，延展至礼器食匣、食樏，笔下既有质朴农人郑龙大，亦有隐逸扫地僧罗饭桶。作品将江湖传说与方志记载相融，坊间逸闻与理性思辨交织，时间横跨明清至当代数百年。书中既铺陈科举礼制、稼穑农耕、节庆民俗、婚嫁礼仪、庭院营造、舟车服饰等华夏传统文脉，又描摹菜谱食单、茶道雅韵、风水方术、古玩字画等古人日常意趣，更复原茶馆酒肆、当铺钱庄、私塾文庙、医馆会馆等旧时江南市井图景。官吏、书生、农人、商贾、工匠、民妇等各色人物的悲欢际遇、人情纠葛，全都以器物为线索串联一体，恰似一幅流转不息、烟火充盈的江南风物长卷。
更难能可贵的是，书中所有叙事均有据可考，绝非凭空杜撰、浮于表面的浅淡描摹。徐风耗费近十年光阴，深耕地方志书、历史掌故、家族宗谱，奔赴乡间田野实地走访调研，打捞散落在民间的旧事轶闻，把细碎零散的历史史料细细梳理，以文学笔法娓娓道来。全书架构好似拼凑一卷层次丰富的江南风物长卷，每一处细节都映照特定时代的人文风貌与社会肌理；片片史料相融，便汇成波澜壮阔、底蕴绵长的江南文化长河，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有温度、有脉络、有烟火气的鲜活往事。
同时，本书尽显“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的艺术匠心。全书每一篇章皆以一件寻常器物为切入点，于细微物件里照见时代风云、人间百态。譬如第六篇《邛竹鸠杖》，以官员于慎行告老还乡为引，借一柄鸠杖铺展开盘根错节的官场人际，道尽为官处世的中庸智慧，捐修文庙时的低调自持、待人接物的圆融分寸，皆在器物的叙事中悄然流露；第九篇《龙凤呈祥》，围绕木匠邹元祥制作食匣、食樏的故事，勾勒出妻子扈三娘为爱人隐忍负重、甘受非议的深情大义，更透过食器的精致考究，折射出旧时江南士族的生活雅致与市井繁华。作者始终从充满烟火气的器物出发，抽丝剥茧、层层深入，援引大量一手史料严谨考证，辨析还原旧时生活图景，让冰冷古物褪去死板的外壳，变得血肉丰满、气韵鲜活。以器载史、以物载情的叙事策略，既让故事扎根于厚重的历史土壤，又饱含人间温情与叙事张力，读来令人动容。
在语言表达上，本书独具江南韵味，大量方言、俗语、谚语的娴熟运用，让文字生动鲜活，尽显江南地域文化的独特魅力。徐风在序言中说：“本地方言嘎啦嘣脆，热热络络，如熏风过耳。”方言的化用是全书一大亮点，《瓦片翻身计》中“野野豁豁”一词，传神描摹出所涉范围开阔无边的景象，画面扑面而来；“稳稳笃笃”形容器物形制，既藏着江南文脉的温润厚重，又带着市井烟火的质朴亲切，文气与烟火气完美相融。
文中穿插的各类乡谚俗谣，更给文字添了几分独特韵味，江南农耕传统、水乡气候风物尽数跃然纸上。《龙骨水车》中“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檐头插柳青，农人休望晴；檐头插柳焦，农人好作娇”等俗语朗朗上口、质朴凝练，把江南节令气候、田间劳作与庄稼收成融为一体，写出江南农人顺时而耕、依天而生的生存智慧。读来仿若能听见田间巷陌的乡音呢喃，感受到江南水乡的烟火氤氲。
作者徐风凭借渊博扎实的学识、开阔深远的文化视野、质朴鲜活的文字功底与独到深刻的思考，为读者推开一扇通往江南近现代历史的窗。我们得以触碰江南文化长河奔腾的脉搏，聆听岁月深处绵延不绝的人文回响。那些藏于老器物中的往事、散落在市井街巷的温情，不仅照见了中国人为人处世的生存智慧，更承载着江南独有的风土情怀与文化根脉。回望这些过往，我们能从中汲取宽厚仁爱的精神力量，传承这份刻在华夏血脉里的文化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