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葬礼上,律师周宏伟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念遗嘱的时候,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十六套房,两间商铺,所有存款,全归程曼玉。

我妈黄丽蓉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爸的遗像。

程曼玉站在人群后面,肚子挺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妈。”我握住我妈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没吭声,只是把我爸的遗像从灵桌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一个月后,程曼玉去房管局办过户。工作人员查完系统,抬起头看了看她。

“同志,你是程曼玉?”

“是。”

“卢鹏名下已经没有房产了。半年前,全部做了债务清偿转移。你现在手里的遗嘱,没有执行对象。”

程曼玉手里那沓纸,就这么一片一片地飘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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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是去年冬天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给我妈打电话,说晚上想吃她包的酸菜饺子。我妈买了肉和酸菜,忙活了一下午,饺子包了一百多个,等他回来。

人没等来。

我爸的司机刘明杰打来电话,说老板在办公室心梗了,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妈当时正在烧水,水开了,她忘了关火,就那么举着电话站在厨房里。水壶烧干了,报警器响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我赶回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饺子。

你爸吃不着了。”她说。

眼泪掉在饺子上。

我抱着她,她肩膀抖得厉害,但一声都没哭出来。这就是我妈,一辈子都在忍。

我爸的灵堂设在家里。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我妈穿着黑衣服站在一旁,给来人鞠躬。她的腰弯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瓷人。

程曼玉是第三天来的。

我从没见过她本人,只在我爸的手机里看过照片。她比照片上更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肚子已经显怀了。

她后面跟着律师周宏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程曼玉走到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对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们笑了笑。

舅舅黄建国拉了拉我的袖子:“这人怎么笑得出来?”

我没说话。我盯着程曼玉的肚子看。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周宏伟说要宣读遗嘱。我妈叫了几个直系亲属,我和于诗悦也都在。大家坐在客厅里,气氛很压抑。

周宏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清了清嗓子。

“本人卢鹏,立遗嘱如下:名下的十六处房产、两间商铺,以及银行存款三百万元,全部归于程曼玉女士所有。因程曼玉女士怀有本人卢鹏的骨肉,系龙凤胎,望卢家的血脉能得以延续。”

念到这里,周宏伟顿了顿。

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

“至于本人妻子黄丽蓉,多年婚姻各有所过,故不作任何财产分配。立遗嘱人,卢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了锅。

我二姨第一个站起来:“这不可能!老卢不是这种人!”

表叔也拍桌子了:“这是假的!老卢活着的时候说过,房子全留给丽蓉!”

舅舅黄建国没说话,他死死盯着周宏伟看。周宏伟把遗嘱放在茶几上,说自己只是依法办事。

我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喊她:“妈?”

她没应我。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你爸,不会这样的。”她说。

声音很轻,但听得人心一紧。

程曼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所有的人。

“卢鹏生前对我承诺过,这些东西都是给我的。”她摸了摸肚子,“两个孩子也姓卢,不会跟别人姓。”

“放你妈的屁!”舅舅黄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

程曼玉没理他,转过头对我妈说:“黄姐,三天之内,请你搬出去。这房子已经归我了。”

我妈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02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睡觉。

我陪她坐在客厅里,于诗悦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一直攥着杯子,水凉了也没换。

“妈,咱们明天去找律师。”我说,“咱不信那份遗嘱是真的。”

我妈摇头:“算了。你爸既然这么写,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那个女人才跟他几年?”

我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妈黄丽蓉嫁给我爸三十年,从穷日子过到富日子。

我爸白手起家,她跟着吃尽了苦头。

当年我爸摆地摊卖衣服,她挺着大肚子帮他守摊,冻得满手都是冻疮。

后来我爸做生意赚了钱,买了车买了房,也开始不常回家了。

我妈不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事。我爸身边换了几任秘书,她都听说过。但她从来没闹过,她觉得男人在外面打拼,有应酬是难免的。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只要他还回家,这个家就还在。”

可这次,家没了。

第二天一早,程曼玉就来了。她带了搬家公司的人,开了两辆货车停在楼下。

“黄姐,昨天说好的,今天得搬。”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不小。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手里没停。她擀面皮、夹馅、捏褶,动作跟往常一样利索。

你让我把饺子包完。”她说。

程曼玉站在门口看着,没催。她靠门框上,一只手撑着腰。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头顶冲。我妈没让我闹,她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包了一百多个饺子,我妈把它们一个个摆在盘子里。然后洗了手,去卧室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我爸的照片,一本老相册,还有一对结婚时买的银镯子。

“走吧。”她说。

我帮她把行李搬到车上。舅舅在楼下等着,看到我们出来,眼圈都红了。

“姐,真就这么算了?”

我妈笑了:“不算了还能怎样?日子还要过。”

她上了舅舅的车,于诗悦在副驾驶上掉眼泪。我没跟她走,我说我回公司请几天假。

其实我不是去公司。

我站在我爸公司楼下,看着那栋楼。

我爸做房地产起家,赚的是快钱,也赚了不少。他买地、建房、卖房,几年就翻了身。十六套房,都是这些年一套一套攒下来的。

他活着的时候,带我去看过几次房子。

“这间给你妈养老用。”他说,“朝南,有阳光,楼下就是公园。”

“这间留给你结婚用,装修你自己看着弄。”

“这间给你们孩子,以后学区房,重点小学就在隔壁。”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是笑。

现在这些东西,全都变成了程曼玉的。

我上了楼,走到我爸的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上面贴着一张纸:私人区域,非请勿进。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给公司的人事打电话,人事说是程曼玉让我爸的办公室锁起来的,钥匙在她手上。

这女人才当上总经理,就把我爸的东西全封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踹门,最后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我妈住进了舅舅家,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客房里。

“你妈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舅妈小声跟我说话。

我推开门,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个U盘,转来转去。

“这是什么?”

“你爸留下的。”

我的心一紧。

“哪里找到的?”

我妈说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除了这个U盘,还有一沓文件。

“什么东西?”

“房产证明。”我妈把U盘递给我,“还有一个视频。”

我没看视频。我怕。

我把U盘攥在手里,拿回自己房间,插上电脑。

于诗悦站在我身后,我们俩看着那个文件,谁都没先打开。

最后,还是我点开的。

视频里,我爸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丽蓉,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爸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克制什么。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我说不出口,只能录下来。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发抖。

“但你要相信我,财产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程曼玉这个人,你小心她。”

视频到这里突然断了。

我爸的表情定格在画面上,像是有话没说完。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爸,没变。”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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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我在网上查了程曼玉的信息。她的资料不多,只知道老家是外地的,高中毕业,来我们这打工的时候进了我爸的公司。

从文员做到助理,花了两年时间。

我从于诗悦那里要到她的电话,打电话过去,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后来我发了条短信:“我爸的U盘在我手上。”

过了半小时,电话回了过来。

“你想怎样?”程曼玉的声音很冷静。

“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遗嘱是真的。你爸立遗嘱的时候,有律师在场,有见证人。

“见证人是谁?”

程曼玉沉默了。

“许瑞祥。”她说。

我挂了电话。

许瑞祥是我爸的朋友,做建材生意的,跟我爸合作了十多年。他怎么会给这个遗嘱作见证?

我打电话给舅舅黄建国。

许瑞祥?”舅舅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这个人我认识,你爸的朋友。可这人名声不好,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我爸也知道他赌博?”

“知道。但生意场上,有些事不好说。”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我爸知道许瑞祥好赌,为什么还让他当遗嘱见证人?

除非,这个遗嘱根本不是在我爸意愿下写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许瑞祥。

他在郊区做建材,门店不大,堆着各种瓷砖和管材。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店里抽烟,面前放着一杯浓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叔叔,我姓卢,卢鹏的儿子。”

许瑞祥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闪过的一丝慌乱。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直接坐到他跟前,“我爸立遗嘱那天,你是在场的。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瑞祥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叫我去当见证人,我就去了。他签的字,我在旁边看着,没毛病。”

“当时程曼玉在不在?”

“在。”

“我爸的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说话中气十足。

许瑞祥说完,猛吸了一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他在撒谎。因为我爸视频里的状态,根本就不是中气十足。视频里的我爸,疲惫,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叔叔,我再问您一件事。程曼玉找过您吧?”

许瑞祥的脸色变了。

“她找没找过我,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站起来,“我爸的遗嘱,我要推翻。到时候查起来,你就逃不掉。”

我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许瑞祥喊住我。

我回头。

“她确实找过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说让我当个见证人,说几句话就行。”

“你说了什么?”

“她说卢鹏签遗嘱那天,让我说是他叫我去的。其实那天,卢鹏根本不在场。”

我攥紧了拳头。

“签字的是一张空白的纸。程曼玉说,之后会把内容填上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

“我欠了一屁股赌债,五万块钱给我救命的。”

许瑞祥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从他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于诗悦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事情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知道吗?

“还不敢说。她身体不好,怕受不了。”

“瞒不住的。她早晚会知道。”

“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没回家。我去了我爸的墓地。

墓碑上我爸的照片笑容灿烂。我站在碑前,看着那张脸。

“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石头发不出声音。

我蹲下来,把烟插在香炉里。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你留给我们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风吹过来,旁边的树枝摇了摇。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远处城市的灯火,亮得刺眼。

那些房子里,有多少间是我爸一块砖一块瓦建起来的?

又有多少间,现在属于一个跟我爸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女人?

我往山下走的时候,于诗悦又打来电话。

“你妈住院了。”

04

我妈住院了。医生说她是过度悲伤导致的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

“妈,感觉怎么样?”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天花板。

“医生说没大碍,就是身体累坏了。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就能出院。”

“你爸那个U盘,你看了没?”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看了。”

“知道什么了?”

我把许瑞祥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我妈听着,没什么表情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了。

“那个女人,不简单。”她说。

“她怎么认识许瑞祥的?”

“她先认识的你爸,通过你爸认识的许瑞祥。”

我妈闭上眼睛。

“你爸跟许瑞祥做建材生意,她从中搭的线。你爸信任她,什么都让她办。生意上的事,家里的账,她都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你爸喜欢她,我拦不住。

我妈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在床上。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女人三十年来,一直在忍。从我爸那个穷小子,忍到当老板。从没钱,忍到有钱。从小房子,忍到大房子。

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妈,你放心,我会把房子要回来。”

“别闹大。”她说,“你爸走得不安心。”

“我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你。”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诗悦进来,手里拎着粥。

“妈,喝点粥吧,还热着呢。”

我妈没动。于诗悦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陪妈说说话。”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

“那遗嘱肯定是假的,我不可能把房子全部留给她……”

我竖起耳朵听着。

“她就是个秘书,才跟了我几年……怎么可能把全部家当给她……”

那个男人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在看着他。

“你也碰到这种事?”他问。

“嗯。”

“找律师啊!”他说,“我找了律师,对方告我重婚。”

他说了很多,我没听进去。

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那些遗嘱律师见证的,只要有破绽,都能推翻。”

我回到病房,拿起手机查了一下。

遗嘱无效的条件有很多:遗嘱人没有民事行为能力、遗嘱不是真实意愿、遗嘱形式不合法、见证人不符合条件……

许瑞祥说了,签字那天我爸不在场。签字的是白纸。

这个见证人,就是突破口。

第二天,我找到了周宏伟的律师事务所。

他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一块匾:公正为民,秉公执法。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周律师,我想跟你聊聊我爸的遗嘱。”

周宏伟推了推眼镜:“你想了解什么?”

那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去年十月。”

“在哪里立的?”

“在卢鹏的办公室。”

“谁在场的?”

“我,卢鹏,还有见证人许瑞祥。”

我低头看着他办公桌上的笔筒,转了一下笔。

“许瑞祥说了,那天我爸根本不在场。签字的是白纸。”

周宏伟的脸色变了。

“他不可能这么说。”

“要不要我把他叫来对质?”

周宏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击着。

程曼玉找过你吧?她给了你多少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五十万?还是更多?”

周宏伟站起来:“请你出去。”

“我会找到证据的。到时候,你也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我走出律师楼,于诗悦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

“他慌了。”

“有希望吗?”

“有。但我们要抓紧时间。程曼玉不会等太久,她肯定会尽快过户。”

我上车,打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帮我查一下周宏伟的流水和银行账户往来的情况。”

“好。”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爸,你等着。我给你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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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月很快过去。这一个月,我没闲着。

我找了两家律所咨询。律师说,只要能证明遗嘱不是我爸的真实意愿,或者遗嘱形式不合法,就能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