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最贵的资产,是取景框。
栏目 | 文旅商业评论
领域 | 景区
01
最近,央视《法治在线》用几分钟时间,讲了北京热门景区里的黑拍生意。
节目里,北京警方兵分多路进入天坛,现场带走9名揽客拍照的人员,全部行政拘留。
新闻很快过去,旅拍圈里的余震却没有停,社交媒体上,一群自称打野摄影师的人开始慌了。
洪崖洞一名独立摄影师在小红书连夜发了长文,标题叫打野摄影师该何去何从,表示自学过法律,只要不是强制消费,逼着游客拍了必须买,那就是有效的法律行为。
而景区官方旅拍动辄几百块,被这名摄影师形容为贵族服务,直言普通游客也想发朋友圈,很多摄影师租不起店面,只能自己干,不偷不抢,靠劳动换报酬。
同时,他还理直气壮地搬出《民法典》第469条,认为合同可以是书面的,也可以是口头的,即使没有纸质协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依然是铁板钉钉的有效民事法律行为。
底下的留言却撕成两半。
克制的那派说,拍照收费本身没问题,但不要主动搭讪、骚扰游客,也不要抢占打卡点不让别人拍,强买强卖招人烦。
激烈的那派则毫不留情,有条评论写道,很多打野摄影师一言不合就开骂,好心情全没了。
还有从业者留言,把矛头指向景区管理层,称最后就是景区承包,让员工和打野的去闹,转移矛盾。
但警方后来给出的处理理由其实很明确。
据北京环食药总队民警在片中介绍,此次被拘人员的问题集中在无经营资质、未经备案、主动搭讪揽客,以及追逐拦截、反复滋扰游客,最终涉及扰乱公共场所秩序。
镜头和收费都没有单独成为行政拘留的理由。
与此同时,天坛此前已经公告,禁止未经备案的经营性商业拍摄,被查处过的人还会进入黑名单,限制入园。
而在今年2月,有游客举报在天坛拍照被诱骗消费,警方已经刑事拘留4人。
出片文化盛行的当下,我对景区商拍造成的困扰也深有感触。
月初,我和朋友去山西大同,周五下午进的华严寺,殿内能看到不少身穿汉服的年轻姑娘,对着壁画和古建反复取景,部分热门机位很快被堵住了。
她们颜值颇高,妆造也很用心,放进镜头里确实好看。
但她们站在那里调整角度,换完姿势又看照片,拍过单人还要拍合影,合影拍完觉得光线不对,再回到前面的动作重来一遍。
后面的游客想凑近看看壁画,往前走担心闯进镜头,继续等又不知道还要多久,最后只能尴尬地站在旁边。
没过几天,华严寺针对暑期、周末和节假日的客流高峰收紧旅拍规则,部分区域禁止商拍。
出发点并不难理解,古建和壁画前空间有限,任何人长时间占位,都会挤压别人正常参观的时间。
而类似商拍新规也正在更多地方出现。
西湖风波亭、网红椅等拍照点位,此前频繁出现商拍团队长时间占用、踩踏草坪以及与普通游客发生纠纷。
今年2-5月,杭州市12345已收到30余条相关投诉,景区随后开展无证商拍专项整治。
游客对此大多拍手叫好,打野摄影师们却隐约嗅到了风雨欲来。
02
打野摄影师们不服,未必全是因为黑拍被抓。
更现实的矛盾在于,景区清走外面的摄影师后,游客拍照需求并不会消失,而这门生意很可能落进他们自己手里。
说起来,旅拍早已不是什么小众消费。
公开数据显示,仅2024年,就有超过2500万人次消费需求,撑起了接近400亿元的国内旅拍市场。
蛋糕迅速做大,进入门槛却没有随之升高。
旅界此前也曾报道,,打野摄影师也好,旅拍店也罢,往往一键AI修图,轻松省去店租、销售和前台成本。
与此同时,赛里木湖打野摄影师日入8000-1万元的说法,近期在社交媒体上传得很广。
有网友披露,打野摄影师只需要旺季拍两三组客人,按照千元上下的套餐收费,再卖精修、无人机和短视频,收入确实可能超过很多坐班摄影师。
不过,晒收入的人很少提到路费、住宿、器材折旧和空档期。
而赛里木湖真正适合拍摄的时间也就集中在几个月,摄影师还要承担客户取消、照片不满意以及平台获客的风险。
即便如此,景区管理者看到的依然是另一笔账。
还是以赛里木湖为例,今年初,景区将14个商业旅拍经营权拿出来拍卖,吸引41人报名,经历2305次出价,最终成交总额超过1190万元。
消息传开后,打野摄影师们哀嚎遍野,形容为花钱上班。
因为之前靠审美、技术和客源竞争的打野摄影师,接下来要为进入景区交门槛费了,而没有能力竞拍的人,只能寻找中标商家合作,收入再被抽走一层。
但事实上,拿到经营权的商家同样轻松不起来。
上千万元的成本压在十几处点位上,真正能挣钱的旺季又很短,商家想要收回投入,无非提高套餐价格,加快拍摄周转,或者招揽更多摄影师共同消化成本。
账绕了一圈,最后仍可能落到游客头上。
更大的矛盾也由此出现。
景区限制追逐揽客,制止长期霸占机位,当然有足够理由,可管理秩序和经营生意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边界。
它同时坐在两把椅子上,既是规则制定者,又是市场参与者,黑拍是消失了,但黄金机位换了一拨官方摄影师占据后,反而更贵,对游客来说无异于如鲠在喉。
争议的核心正在于此,景区赶走了打野摄影师,游客们的体验却并未随之变好。
03
商拍纳管的浪潮,眼下才刚起头。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跟进的景区只会更多,方式也会从赶人转向发牌。
事实上,政策信号已经很清楚。
浙江省今年7月8日起施行的旅游市场综合监管新规,建立了旅游市场吹哨人制度,还提出建设大模型,用AI图像识别自动识别欺客宰客、强制消费等情形。
从人盯人到技管人,看起来只是执法工具的升级,落到商拍上却是另一回事。
景区过去对商拍睁只眼闭只眼,原因是管不起,几名保安盯不住半座山,取证成本高过罚款收益,执法就不成立。
而当摄像头能自动分清商拍和自拍,取证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后,纳管将成为常态。
与景区加速圈地形成对照的,是国内旅拍供给端已经开始出清,今年6月,曾经的行业头部铂爵旅拍全国线下门店永久关停。
耐人寻味的是,头部塌方的同时,街边旅拍店照开不误。
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中,国内现存旅拍相关企业达到6341家,当年上半年新增1055家,市场规模还在扩大,新玩家也在不断涌入。
两件事同时发生,恰恰说明门槛低到不需要品牌,规模在其中从来不产生优势。
大同那几天,我住在瑞丰楼,推门出去就是华严寺一条街。
短短几百米,旅拍店几乎连成排,橱窗里挂满汉服和马面裙,门口的价目牌一家比一家低,走完整条街,我很难说出哪家和哪家的区别。
延吉的曲线更能说明问题。
2022年8月,中国朝鲜族民俗园门口还只有两三家旅拍店,到当年年底增至四五十家,如今,园区附近的旅拍店已经超过1200家。
延吉本身是极为成功的样本,2025年接待游客超1100万人次,旅游收入170亿元。
但目的地靠旅拍起势,最后又被旅拍卡住脖子,门店密度越过场景的承载力之后,机位从资源变成了瓶颈。
未来,打野摄影师面临的更深层困局在于机位。
因为景区精了,门票只给游客进入权,取景黄金机再卖一笔位停留权和取景权,前者按人头计价,后者按位置和时段计价,完全是两种生意。
大同华严寺/旅界实拍
在我看来,机位之于景区,很像时刻之于机场,数量固定,且不可再生,价值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黄金时段,谁拿到谁赚钱。
民航几十年前就建立了时刻协调机制,有分配规则,还有退出机制和处罚,景区面对同样稀缺的东西,不可能只停留在保安驱赶和摄影师抱团的阶段。
由此,赛里木湖旅拍权拍卖被全网骂得很惨,却提出了一个绕不开的真问题,最佳视角究竟该怎么定价?
回到华严寺。
被不少准备旅拍的姑娘吐槽的严苛须知,顶帖里支持的声音同样不少,有游客写道,景区本来就是看文物的地方,不是谁家的摄影棚。
身处喧嚣的出片时代,公众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能安静欣赏的权利。
而景区如果只完成收费,没有疏导,争议不会消失,只会换个地方冒出来。
今日话题:景区整治打野摄影师,究竟是在维护秩序,还是重新分配生意?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