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平稳 (笔名:润田)
小时候入伏,夜热如沸。母亲给我穿上薄薄的兜兜衫,一手轻拍我的背,一手摇着芭蕉扇。那扇子扇出的风,不急不缓,像她哼的眠歌,把一整个夏天的燥热,都挡在了梦外。
上小学时,我有了第一把纸扇,得意地念着童谣:“扇子有风,拿在手中,若想来借,等到秋冬。”——仿佛握住了整个夏天的霸权。到了高中,教室顶上装了吊扇,胖同桌总把旋钮拧到底,风大得有时卷起作业本,满室纸页翻飞,我们一边抢一边笑,那凉风里,有青春才有的喧闹。
结婚后,家里添了落地扇,卧室又装了空调。从“绿树荫浓夏日长”到“空调WiFi西瓜”,不过几十年光景。乘凉方式的演变,竟像一部微缩的人类科技史,也像一部我们这代人悄悄长大的生活史。
遥想古人避暑,多靠“躲”。北方有窑洞,天然如地宫;南方有冷巷,穿堂风自生。皇宫里更有凉殿,以水车引水洒顶,人造一场淋漓的雨。而寻常人家,一把蒲扇,一方瓷枕——“半窗千里月,一枕五更风”,已是极好的恩赐。富贵人家用冰鉴镇瓜果,或抱一只竹编的“竹夫人”,镂空纳凉,怀里有风穿过。最妙的还是白居易那句“散热由心静”,像是给所有燥热的人开了一剂温柔的药方。那时节,日落之后,水边树下,邻里聚在一起纳凉、听书、看戏,乘凉便成了夏夜的节日。
到了近现代,电风扇来了,风不再靠手腕摇动;汽水、冰棍走上街头,冰也从宫廷走入市井。八九十年代,吊扇是教室的标配,落地扇是家庭的勋章,“黑金刚”冰箱里冻着的绿豆汤,是孩子一整个下午的期盼。那时夏夜,邻里常铺凉席睡楼顶,满天星斗下,大人聊天,孩子数星——那是集体纳凉最后的温情时光。
而今,空调成了王者。手机一点,回家便是春天。人们躲进商场、水上乐园,或驱车入山,住进高端民宿。防晒从草帽变成冰袖、便携风扇,甚至智能温控服。外卖送来冰咖啡,VR游戏让人忘了窗外四十度。我们精准、高效地防御着夏天,却也越来越少,坐在同一棵树下,摇同一把扇子。
古人的乘凉里,有人情,有诗性;今人的乘凉里,有技术,有孤独。但说来也奇,无论方式如何变,那份渴望清凉、贪享悠闲的心情,竟是千年不易的。
今晚,我忽然想试试古人的法子。关了空调,去湖边走走。也许,风会记得怎么摇动衣袖,而心静下来的时候,夏天,也会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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