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路边捡了个妹妹,养到十六岁被亲生父母接走。十多年后我提干回乡,我妈给我安排相亲。一推开门,我瞬间就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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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69年冬天,我十一岁。

那年腊月二十三,天冷得不像话。我妈袁银娥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东西,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她买了啥好东西,跑过去一看,棉袄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是个女娃,眼睛闭着,嘴唇冻得发紫。

路上捡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就扔在路边沟里,连块布都没垫。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吭声。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脸就沉了:“送回去。”

我妈没动。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爷爷提高了嗓门,“咱家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捡个拖油瓶回来?”

“不是拖油瓶。”我妈声音不大,但很硬,“是个孩子。”

爷爷气得摔了烟袋:“袁银娥,你别不知道好歹!这年头饿死多少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妈说,“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看着这孩子冻死。”

我爸站起来,想说什么,看了看爷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凑过去看那女娃。

她突然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笑就像冬天的太阳,照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妈,留下她吧。”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那个晚上,爷爷没吃饭,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把女娃放在炕头上,用热水给她擦身子,又熬了点米汤一勺一勺喂。

我趴在炕沿上看,问我妈:“她叫啥名字?”

“还没起。”我妈说,“你给她起一个。”

我想了半天,说:“叫雅婷吧,好听。”

我妈笑了:“行,就叫袁雅婷。”

那年头日子是真苦。

我爸在队里挣工分,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多少粮食。我妈把细粮都留给雅婷,自己啃粗馍馍。

爷爷心里不痛快,隔三差五就摔东西。

有一回雅婷发高烧,烧得浑身烫手。

我妈急疯了,二话不说抱着雅婷就往镇上跑。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我妈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鞋子都跑掉了。

雅婷的烧退了,我妈却病了一场。

我爸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我妈面前,说了句:“你也是,何苦呢?

我妈喝了口姜汤,说:“捡回来就是咱家的人,总不能看着她死。”

我爸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也生过一个闺女,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

这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是后来我爸喝醉了酒跟我说的。

02

雅婷会走路那年,我十三岁。

她跟在我屁股后面满村子跑,嘴里喊着“哥,哥”。

村里人都说这丫头命好,碰上了我妈。

也有人说闲话,说袁家自己都吃不饱还养别人的孩子。

爷爷听了这些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有一回吃晚饭,爷爷突然把筷子一拍:“明天把那丫头送到公社去。”

我妈端着碗的手一抖,没说话。

“听见没有?”爷爷瞪着眼睛,“咱家就这点粮食,养不起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妈说,“她姓袁。”

姓袁?”爷爷冷笑,“她身上流的又不是袁家的血。

“我喂的奶,我养的人。”我妈说,“她就姓袁。”

爷爷气得站起来:“你,你是要气死我!”

我爸赶紧打圆场:“爹,您消消气,一个丫头片子,能费多少粮食……”

“闭嘴!”爷爷吼了一声,“都是你惯的!”

雅婷吓哭了,躲在我妈身后。

我忍不住了,站起来说:“爷爷,我少吃点,把我的口粮给妹妹。”

你……”爷爷指着我,手都在抖,“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反了!

他摔了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抱着雅婷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

我走过去,看见我妈在抹眼泪。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没回头,说:“你回去睡觉。”

“爷爷会不会把雅婷送走?”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不会。”

“为啥?”

因为我还活着。

那年冬天,爷爷生了一场大病。

我妈床前床后伺候,熬药做饭,一句怨言没有。

爷爷病好了以后,没再提把雅婷送走的事。

但他对雅婷还是不冷不热。

雅婷五岁那年,我妈送她去上学。

村里没有小学,要去三里地外的邻村。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好了饭,牵着雅婷的手送到学校门口。

下午再去接回来。

有一天下大雨,我妈不能去接,让我去。

我跑到学校,教室里就剩雅婷一个人趴在桌上。

“哥,你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我背起她往回走。

雨下得很大,路上全是泥。

我踩滑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雅婷吓哭了:“哥,你流血了。”

没事。”我爬起来,“你别哭,哥背你回去。

那天到家,我妈看见我一瘸一拐的,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雅婷却哭了:“妈,哥摔跤了,都是因为我。”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去拿药。

雅婷上小学那几年,是我最难忘的日子。

她聪明,学啥都快。

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奖状贴了满墙。

爷爷嘴上不说,但我注意到他有时候会盯着那些奖状看好久。

有一回,爷爷喝了两盅酒,跟我爸说:“那丫头,还行。”

就这三个字。

我爸后来告诉我妈,我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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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80年,我二十二岁,雅婷十五岁。

我已经在家务农两年了,每天跟着队里干活,挣工分。

雅婷在镇上上初中,成绩好得不得了。

老师来家访,说我妹是考大学的料。

爷爷听了,没说啥。

但我妈眼睛亮了。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年轻人,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

他看见雅婷,眼睛就挪不开了。

隔三差五往我家跑,每次都带东西。

我妈看出来了,不让他进门。

有一回他堵在路口,非要送雅婷回家。

雅婷害怕,绕了好远的路才跑回来。

我知道这事以后,气得牙痒痒。

第二天,我拎了根扁担去找那个会计。

他正在供销社门口站着,看见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脸都白了。

“你,你想干啥?”

我举起扁担指着他:“你再敢靠近我妹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他没敢吭声。

后来这事传开了,村里人说我这个哥哥厉害。

但我知道,我不是因为当哥哥才生那么大的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雅婷笑着叫“哥”的样子。

我突然害怕。

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家。

会嫁给别人,叫别人“哥”。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还没睡,问:“咋了?”

“没事。”我说。

我妈看了看我,说:“你长大了,该找个对象了。

我愣了一下,说:“不急。”

“你爷爷催着呢。”我妈说,“说要给你说门亲事。”

我没搭话。

那几天我满脑子都是这事。

说不清是啥滋味。

心里头闷得慌。

有回雅婷放学回来,给我带了块糖。

“哥,你吃。”

我接过来,心里头热乎。

她坐在我旁边,说:“哥,你说我以后能考上大学不?”

“能。”我说,“你肯定能。”

“那我考上大学,去城里上班,接你和妈去。”

“你呢,”雅婷笑了,“你也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我没说话,心里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秋天的时候,爷爷真的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是隔壁村的姑娘,叫刘翠花。

爷爷说人家姑娘长得壮实,能干活,配我绰绰有余。

我妈去看了,回来说:“太瘦了。”

爷爷说:“瘦了能养胖。”

我妈没再说什么。

相亲那天,我没去。

爷爷气得骂了我一天。

“你,你是不想娶媳妇了?”

我说:“不想。”

“不为啥。”

爷爷气得要打我,我妈拦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04

1981年春天,雅婷十六岁。

那天下着小雨。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村口。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穿得光鲜亮丽,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他们挨家挨户问,最后问到了我家门口。

男人姓周,说是县城做生意的。

女人包着头巾,眼睛红红的。

“我们是来找女儿的。”男人说,“十六年前,我们在这附近丢了一个女娃。”

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瓢掉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那女人看见雅婷从屋里出来,一下子就扑上去。

“我的闺女!”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是你妈啊!”

雅婷吓得往后退,躲到我身后。

我挡在她前面,说:“你们认错人了。”

“不会错。”那男人说,“她长得像我老婆。”

“都像,那也是你们像。”我握紧拳头,“她是我妹。”

我妈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

那男人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出生证明。

上面写着:女,1965年3月15日出生。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手抖得厉害。

“我家闺女就是这天生的。”我妈说,声音越来越小。

那女人跪在地上:“大姐,我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当年是我不对,家里太穷了,养不起。现在我们有条件了,我想……”

我妈转过身,肩膀在抖。

“雅婷,你认不认?”我妈问。

雅婷哭了:“妈,我不认。我不走。”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那对夫妻,又看了看雅婷,说:“人亲爹亲妈来了,你还能拦着?”

“她是我养大的。”我妈说。

“你养大的,也是人家的种。”爷爷说。

那男人赶紧说:“大姐,我们不是白要人。这些年您养孩子的钱,我双倍给您。”

“我不要钱。”我妈说。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我闺女。”

那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大姐,我求求您了,我当年做错了,我后悔了,你就让我把女儿带回去,我一定对她好。”

我妈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又下起雨来了,细细密密的。

我看见我妈的眼泪掉下来,混在雨水里,看不清了。

后来几天,那对夫妻天天来。

爷爷天天跟我妈吵。

“人家亲爹妈有钱,供得起她上学。咱家呢?连肉都吃不上!”

我妈不说话。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拦在门口,不让那对夫妻进屋。

可我知道,拦不住。

雅婷每天都哭。

她不吃饭,一夜一夜地哭。

有天晚上,她来找我。

“哥,我是不是要走了?”

我没说话。

“我不想走。”她说,“我不认识他们,我只有这个家。”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你要是真不想走,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我说。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养她?

爷爷说得对,跟着亲爹妈,她能过好日子。

而在我们家,她只能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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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对夫妻在村里待了半个月。

爷爷天天跟我妈吵,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你不送她走,我就搬出去住!”

“你搬哪去?”

“我去住村口的老屋,饿死拉倒!”

我爸跪在爷爷面前:“爹,您别这样,那个女娃也是个人啊。”

“是人,但不是咱家的人!”

我妈扛不住了。

有天夜里,她来找我。

“高岑,”她说,“我想好了,让雅婷走。”

我愣住了。

“妈……”

“你别说了。”我妈摆摆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凭咱家这条件,她跟着咱,能考上大学吗?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不能耽误孩子的一辈子。”我妈说。

“可雅婷她不愿意。”

“她以后会明白的。”

那个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雅婷要走的前一天,那对夫妻特意来跟我们道别。

那男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兄弟,以后来县城,报我的名字。”

我没理他。

雅婷走的那天早上,天放晴了。

太阳出奇的亮,晒得院子里冒热气。

雅婷从屋里出来,换上了新衣服。

是她亲妈带来的,料子很好,跟她以前的旧衣裳完全不一样。

她跪在我妈面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走了。”

我妈没说话,转过身去。

雅婷又磕了三个头:“妈,你永远是我妈。”

我妈的肩膀在抖。

雅婷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哥,你照顾好妈。”雅婷说,“我会回来的。”

她上了那辆吉普车。

车发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我妈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那天晚上,我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酒。

我从来没喝过酒。

那瓶酒我喝了一半,剩下的洒在地上。

李老师路过,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路边,过来坐了会儿。

“你妹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你妈还好吧?”

“你妈不容易。”李老师说,“那丫头更不容易。”

“因为你妹,”李老师顿了顿,“她是为了你爷爷才走的。”

“她来找过我。”李老师说,“她说,她走了你爷爷就能消停点,你爸也不用夹在中间难受。”

我攥紧酒瓶,指甲都白了。

那年冬天,我报名参军。

我妈没拦我。

临走那天,我妈站在门口,就像当年送雅婷那样。

我回头看了看那个老院子。

老枣树还立着,树皮都裂开了。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