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伦敦的那年,我二十一岁。
Ed——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刚刚卖掉埃塞克斯的房子,从第一段婚姻的废墟里爬出来。我跟着他来到这座城市,更像是逃跑。那段日子太难了,难到我必须离开原来的地方,才能喘一口气。我们都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他有两个孩子。女儿Juliet六岁,儿子Olly才三岁。每个月有两三个周末,他们会来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正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的继母,但这对于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那一年,我刚刚被迫把我的亲生儿子送去寄养。
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跟你谈关系心理学。我们是一团天真又互相依赖的烂摊子,自己却浑然不觉。那是1980年。
我们住的是一栋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建造的排屋,破旧不堪。家具很少,钱也很少。带孩子们去昂贵的游乐场或者吃顿像样的晚餐,我们负担不起。所以我们只能利用那些免费的东西——比如,户外的广阔天地。
我讨厌城市。伦敦东区让我感到窒息和压抑,满眼都是砖墙、混凝土、车流和浓缩的噪音。所以一到周末,我们就往城外跑。埃平森林——伦敦边上那片古老的林地,成了我们的避难所。
那一天,我们照例出发了。两个孩子兴奋地跑在前面,踩碎枯叶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某种脆生生的音乐。Ed牵着我,我们沿着一条看似熟悉的小路往里走。起初一切都很好,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苔藓上,绿得发亮。
然后,路变得越来越窄。再后来,路消失了。
我感觉到一种无声的恐慌开始从胃里往上爬。环顾四周,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每一条看起来像是小径的痕迹,都通向更深的灌木丛。太阳在移动,林子的颜色在变暗。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我拉了拉Ed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我们迷路了,对不对?”
他看了看我。那个眼神,我到今天还记得——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迅速闪过的计算。他在几秒钟之内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头对两个孩子喊道:“嘿!孩子们!我们正在探险!”
Juliet的小脸亮了起来。Olly跟着喊:“探险!探险!”
而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谎言。我们确实迷路了,但“迷路”这个说法会带来恐惧,会让孩子们的腿更沉,会让他们开始哭,会让大人也跟着崩溃。而“探险”——它把同样的事实,装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容器里。它让未知变成了乐趣,让失控变成了游戏。Ed没有改变任何事实,他只是给现实换了一个名字。
那个下午,我们没有更快地找到出路。但我们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情,走了接下来的每一段路。孩子们把落叶当线索,把树洞当秘密基地,把一条小溪的流水声当成指引我们的坐标。最后我们当然走出了森林,但那个下午最值得被记住的,不是我们走出来了,而是我们怎么走完的。
后来很多年,这件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当我遇到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生活的重击、命运的急转弯、那些根本不存在“正确出路”的时刻——我都会想起Ed在林子里的那句话。不是所有困境都能被解决。但也许,我们可以给它换个名字。
不是失业了,是终于有时间重新选一条路。不是被拒绝了,是把不合适的人提前筛掉了。不是失败了,是正在经历一次探险。我没有在美化痛苦。痛苦就是痛苦,迷路就是迷路。但当你不再用“灾难”这个词来标记你的处境,你就会发现,你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你的呼吸变深了,你那双已经快迈不动的腿,又有了往前走的力气。
那个在森林里迷路的二十一岁女孩,后来经历了更多更难的事。婚姻的摩擦、养育孩子的力不从心、对自己身世的无数次质疑。但她始终带着一个隐秘的武器——她知道,同一件事,可以被重新命名。
没有人能保证你一辈子不迷路。但你自己可以决定,把这一程叫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