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作家黛西·约翰逊(Daisy Johnson)被誉为拥有接管未来文坛潜质的天才,她于2012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沼泽》,作品获当年的知山短篇小说奖;2018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深水》,这部小说使她成为布克奖短名单最年轻的入围者;2020年出版第二部长篇小说《姐妹》;2024年推出了第二部短篇小说集《酒店》。普利策文学奖短名单入围者凯伦·罗舒评价黛西·约翰逊“是一位女巫,她能在一个句子中将白天变成黑夜,再把黑夜变回白天”。

纵观约翰逊目前的全部作品,有四大主题被反复书写,组成了灵动幽暗的变奏曲。这四大主题分别是沼泽和房屋,女性的恐惧,自由意志和宿命的对抗,非主流女性和女巫。

所有四部作品的背景都是沼泽地上的房屋(空间)。最典型的例子是《沼泽》里《门把之伤》篇和《酒店》。《门把之伤》里第一次写到房子有了意识,房子爱上了住在里面的女儿,因为嫉妒女儿带回来的伴侣,想要杀害“插足者”。房子一直在表达它的愤怒,女儿也试图和房子进行争斗。房子是活的,是有自我意识的空间,它会爱会恨,不按常理出牌,这其实就是《姐妹》和《酒店》的前奏。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酒店里,酒店本身被建造在一片被诅咒的沼泽地上,沼泽主题重复出现了。酒店本身是活着的,有自己的生命,在故事中不断地从住客和酒店员工中挑选对象,这些人物各有奇异的展开。《酒店》可以被视作一部女性群像,她们可能是从外面嫁到本村的外来媳妇,有女巫,还有工地上的女建筑工人。

说到《酒店》,必须要提的是作者的灵感来源——《邪屋》。《邪屋》的作者是有“哥特小说之母”之称的雪莉·杰克逊,斯蒂芬·金曾说《邪屋》是过去一百年唯有的两部伟大超自然作品之一(另一部是《螺丝在拧紧》)。如果我们现在去看《邪屋》,可能会觉得这部作品很无聊,里面没有鬼,也没有任何很紧张激烈的情节冲突,和斯蒂芬·金的悬疑小说根本不能比,那么它何以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呢?邪屋没有闹鬼,没有超自然的力量,我们可以用科学解释邪屋的“邪”。邪屋的地板是不平的,里面各个房间都用艳丽的颜色去贴墙布或者漆墙,比如说红色。房屋本身布局就让人心理压力特别大,脾气变得特别暴躁,所以无一例外,住进邪屋的四个人到最后都出了问题。这个问题是房屋的不合理性叠加角色自身的性格和创伤经历所形成的。从雪莉·杰克逊这位作家开始的这种心理、精神上的恐惧设定是一脉相承的,从她到史蒂芬·金再到黛西·约翰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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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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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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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

《酒店》和史蒂芬·金的小说《闪灵》以及库布里克执导的电影《闪灵》一样,讲的是一个拥有生命的酒店的故事。《闪灵》中的酒店之所以闹鬼,是因为酒店建在被诅咒的土地上,电影一笔带过说这里以前是印第安人的坟场,结合历史上美国印第安人的遭遇,我们可以推测这片坟场的死者大概是什么情况。一句简单的台词背后藏着沉重的印第安历史,酒店被这些冤魂赋予了灵魂,酒店是活的,不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拥有自我意识的房屋也在第78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电影《情感价值》中出现。电影开始的旁白是姐妹从小到大居住的房子,房子是叙述者,电影借助房子的视角表达姐姐的个人感受。这是一栋老房子,承载了家族五代人的生命情感和成长经历,它从一开始建造的时候就有一道裂缝,象征着亲子关系的裂痕和家庭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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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价值》电影海报

黛西·约翰逊作品里的角色多为女性,她精准描绘了诸多女性的恐惧。这种恐惧是日常化的,而非典型恐怖小说和影视剧中的闹鬼的恐惧。恐惧既有职场带来的,也有婚恋带来的。在《酒店》的《大会》一篇中,公司大会在沼泽地上一栋著名的闹鬼酒店里召开,所有人物聚集在酒店里,而这位参会的女孩准确描述了我们可以无缝代入的初入职场的感觉:进了很好的公司,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餐吧,各种各样的大会活动,你觉得这份工作光鲜亮丽,但几年后你就明白个体不过是螺丝钉,是“牛马”,所有的宏大叙事到头来对你而言都是空的。《大会》中的“我”在组织架构里只是西装人士的下级,做辅助性的工作,甚至还要面对性骚扰。这是职业女性的恐惧。

我们日常的恐惧里有许多难以用语言描述,而黛西·约翰逊把它们一一命名。在《深水》中,主要人物萨拉把她的恐惧集合体命名为“波纳客”,从那以后,恐惧就具象化了,变成了深水中的怪物。她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是她主动选择、满怀希冀的生活,“你三十岁。你有了新的重心,新的轨道:一个孩子,一个男人。两个词写在你头脑中的词典里:耐心、无私。你一天抽十根烟。你梦到巨大的湖泊,大到能容纳行星”,但她又发现自己“整夜无眠,想着孩子出生后你要做什么……你认为这是惩罚。你以为地狱就是日复一日,困在某段时间里,没办法挣脱”。

或许带娃会让所有人平等地崩溃,在河边散步的时候,萨拉许愿“当孩子开始哭……你站着等它[波纳客]把自己臃肿的身体挤进烟囱往下,掉到下面的房间里……它会嗅闻宝宝,叼住一叠毯子,用狡猾的爪子把孩子带走。你希望这件事快发生,在你阻止自己之前”。但萨拉在许下愿望后马上后悔,马上收回,从那一天以后每天都对自己说“现在我要好好爱她[孩子]”。这是作为母亲的恐惧。

作为母亲,萨拉作出了错误的决定,而这些错误并没有停留在过去,它们仿佛一颗卫星,沿着轨道绕行,于某一刻再度回归,避无可避,让她的生活天旋地转。或许正因如此,萨拉总是把宿命挂在嘴边。《深水》以一个古希腊神话为底本,用现代的故事重述了这一神话(需要强调的是,不要在阅读这部小说前就去搜这个神话故事,会极大地影响阅读体验),它抛出了一个问题:人的命运是人定还是天定?这一主题在《酒店》中再次出现。

《酒店》的《怪物》一篇中,怪物出生在酒店,把酒店称为母亲,怪物爱上了一个人,想要和爱人一起到外面生活,它说道:“我们计划离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我的母亲酒店知晓一切,用爱的储蓄强行包裹住我,但我握着女人的手,不假思索走过前门,出去了。”怪物生在酒店里面,也要长在、死在酒店里,可以把它看成一种宿命或者说难以逃脱的既定框架,但里面的怪物尝试着走出去。逃离酒店后,“我们住在一栋房子里,互称妻子。有小小的、醉人的喜悦”,但同时怪物有从它出生之地带来的改不掉的习惯,比如说捕猎、躲藏,怪物说“我的母亲酒店呼唤我回家。她在水龙头的水里,在树上变成褐色再枯死的叶片里”。这就是怪物尝试用自己的行动逃脱既定的宿命,如果这个故事到此为止,我们或许会看到希望,但是怪物又转述了她妻子讲的故事:“这是我妻子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两个孩子被带到森林,被抛弃了。他们又饿又渴,试遍所有办法都出不去。他们在森林里看到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长着女人脸的熊,上下颠倒的树。他们看到前面有一栋房子,高烟囱,窄窗户。房子让他们怕得不敢动。房子看到了他们。他们压下恐惧,往房子走去,穿过敞开的前门。他们饿疯了,扒下墙壁、地板、窗户,把它们都吃了。房子在他们体内重组为缩小版,随着他们长大成人,他们整天都听到房子在对他们说话,他们第一次在森林里感到的恐惧从未真正离开。”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怪物到最后有没有成功逃脱命运?还是像结尾的故事一样,即便她们离开了酒店这个地方,酒店依然在她们身体里面生长,直到最后占据她们的生命?

《酒店》的开篇故事《女巫》也在讨论自由意志和命运的对抗。这则短篇中的女孩是外来媳妇,嫁到了沼泽地上的村庄,她一开始想要和村庄里的人,包括丈夫好好生活好好相处,但是她有预言的能力,预见到村民的孩子会死,这片土地会带来死亡,她说出这些女巫式的预言后孩子真的得病死了,而实际上是污水污染了水源。村民对她很害怕,女巫尽管尝试着与人为善,但最后还是迎来了女巫的既定命运。

这就引出了黛西·约翰逊作品的第四个主题:非主流女性和女巫。影视和文学中都有非常经典的女巫形象,她们通常丑陋邪恶,预示不祥,比如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开场,麦克白在打仗时遇到了三个行事诡异、口出怪言的女巫。黛西·约翰逊作品中的非主流女性,往往在历史上是会被称作女巫的。其中不仅有有能力的女性,还有船民、建筑女工,她们没有那么强,但她们没有融入主流。

从某种角度而言,女巫其实并不是迷信,她们并不拥有超自然的力量,比如说可以熬制神奇的药水把人毒死,可以预言未来的祸事。意大利的马克思主义学者西尔维娅·费代里奇有两部代表性作品和女巫相关,一部是《对女性的恐惧》,另一部是《凯列班与女巫》。费代里奇从历史、社会发展上详细剖析了我们为什么有女巫这个概念。她认为女巫的起源是圈地运动,“圈地运动导致大量农村人口被迫离开土地、沦为无产者,他们[失地农民中的男性]成为了廉价的工人,而他们在劳动之余所需要的再生产活动以更廉价或无偿的方式落到了失地农民中的女性身上”。这里的再生产活动,比如说男工人打完工回家休息——现在有各式家电,所有的家务活可以被机器取代——但是在圈地运动以后、工业革命之初,这些劳动都是要女性承担的,女性照顾好男性工人,这样男性工人在第二天又可以重新满血复活去打工,这是一种再生产;同时再生产还指繁殖资本需要越来越多的工人为他们服务,这批工人老了病了死了以后需要新的劳动力补上去,所以生育也是一种再生产活动。失地农民女性不适应早期资本主义社会给她们的职能即无偿的家务工人,她们试图反抗,所以出现各种规训和镇压,资本会借助“猎巫”的名义威慑女性,说女性就要好好适应社会给你的新职能,不要想着像以前一样。以前有地,女性在家庭中属于劳动力,她们的劳动可以直接置换经济价值,但是现在到了新的工业社会,她们的劳动价值被剥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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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女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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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列班与女巫》

黛西·约翰逊很有意义的一点是,她把很多平时看不到、接触不到的女性,用她的文字呈现出来了。约翰逊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自己是女性主义作家,也似乎无意给自己贴上女性主义的标签,而这恰恰是好作家的特点——她只用作品说话。

文学是一种表达,也是一种传承。有人将黛西·约翰逊的作品标榜为哥特、灵异,强烈、细腻,既让你毛骨悚然,也让你痛彻心扉。但作为译者,我更惊喜于黛西·约翰逊打开的那扇传送门:从千年的神话到当下的处境,从玛丽·雪莱到雪莉·杰克逊,人类的困惑和情感亘古不变,时而波涛汹涌,时而涓涓流淌。

(编者按:本文作者为黛西·约翰逊三部作品的中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