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砸下来的时候,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挖掘机停在旁边,渺小得像一个玩具。”
2026年7月17日,重庆彭水县汉葭街道突发山体崩塌,碎石裹着泥浆倾泻而下,吞没了民房、道路和来不及逃离的生命。暴雨一夜未停,二次垮塌的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刀。
凌晨一点,雨幕连绵不断,救援现场突然出现了三个人和一条狗——钟鸣、胡汇鑫、王一凯,和搜救犬子歇。其中,胡汇鑫年纪最小,她是国内唯一的“00后”女搜救犬教官。
就在十四个小时前,他们还带着子歇在延安悠闲地旅行——子歇已经到了退役的年纪,他们想用这次旅行为它纪念。突然,手机弹出一条灾情新闻。三人用了不到一分钟便做出决定:启程,奔赴重庆。车一刻没停过,人歇车不歇,暴雨里穿行了三个省份。
废墟上,搜救犬子歇低下头,嗅着每一道裂缝中的气息。胡汇鑫身形单薄,却异常坚定地冲进废墟,跟在后面。最终,在一处水泥板上,子歇停住了脚步。“下面有人!”生命探测仪传来信号,搜救部队迅速接应。一人一犬默契配合,成为搜救现场独特的景象。
一周后,长安街知事在北京顺义木林镇CRO应急搜救犬中心见到了胡汇鑫。这里是由北京探索应急救援促进中心运营的专业搜救犬训练基地。2022年胡汇鑫加入中心,成为一名训导员。
还没走近,祝荣、子满、大乔三只狗已经摇着尾巴迎上来。大乔是只九岁的拉布拉多、祝荣是曾被遗弃在基地门口的马犬、大金毛子满曾是流浪狗,瘦得只剩骨架,现在毛发油亮。“坐好!”干脆洪亮的声音响起,胡汇鑫缓缓走来,三只狗齐刷刷坐下,目光追着她,眼里满是对主人的爱。在胡汇鑫眼里,它们是战友,也是孩子,自己每天都要花大把时间和狗玩耍、训练,甚至心理疏导。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整日和犬为伴的女孩,大学时学的是生物技术——肿瘤研究和基因鉴定。本来,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工作在等她。但她辞别了实验室,转身进入了训犬这个“又脏又累”的行业。
问起她为什么,她讲了两个故事。
父亲是一名退伍军人,参加过1998年抗洪抢险。但灾难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坚定地帮助别人。胡汇鑫小时候亲眼见过父亲翻墙砸窗,把一对煤气中毒的老夫妻从屋里拖出来;也见过所有人往外跑的时候,父亲冲进火场,把半个身子烧着的邻居阿姨抢出,拖入池水。
母亲的影响同样刻在骨子里。2008年汶川地震,胡汇鑫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废墟前哭,身边只剩一个书包。她捧着自己的陶瓷小猪存钱罐找母亲,“我想捐钱”。母亲平时连五毛钱辣条都不让她买,那次却没犹豫,把她攒的二百三十七块五,凑成三百块捐了。“我第一次知道,金钱不光能买冰棍,还能帮助到需要的小朋友。”一颗种子,就这样埋进她的心中。
大学期间,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她加入了民间救援队,和男朋友一起从两个人发展到一千两百人,一次次在山野里寻找走失者、在水塘中开展救援......慢慢地,她发现:纯靠人力搜救,太慢了。“我们快一秒,就多一分生还的可能。”于是,她把目光放到了搜救犬身上。
训犬这件事,比外人看到的复杂得多。
每只搜救犬要通过三级认证,废墟、广域等不同领域分别考核。全国通过国际标准最高等级认证的搜救犬只有十五条,胡汇鑫训出了其中三条。祝荣是废墟加广域双领域最高等级,子满、大乔都是废墟最高等级。而子满,是中国第一只也是目前唯一一只从流浪狗逆袭而来的搜救犬。
“我遇到它的时候是冬天,荒地里有只土了吧唧的、沾满泥的狗在刨食。”出于防备,胡汇鑫本想掉头走,狗却一路追着她。“我给了它一点吃的。它没再转圈,坐在我脚边,眼神坚定。”
后来的训练并非一帆风顺。她发现,子满不敢坐车、害怕成年男性,有可能之前受过虐待。胡汇鑫做了无数次的脱敏训练,让它重新相信人类。现在,子满可以淡定地穿梭在任何救援现场。
“爱出者爱返,”她说,“狗感受到爱,才愿意在危难时守护我们。”救援现场,胡汇鑫的工作是指挥与观察。她制定搜索计划,排除危险,通过狗的行为判断位置。定位完成,破拆人员上场,她和狗退到后方,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是国内唯一的“00后”女性搜救犬教官。在这条路上,她听到过太多质疑的声音。“一个女孩养什么狗?”“训犬的女孩嫁不出去。”有人甚至追着她在直播间留下恶评......她不太在意这些,但对于女性救援员,却有着自己的见解。
胡汇鑫告诉知事,国际上,女性救援员身影其实很常见。“很多男性出于保护,把女性藏在大后方。但女性有女性的优势——心思更细腻,给狗的压力更小。”她说,“思考问题时,不该区分男人和女人,我们都是人类、都在为人类命运共同体努力。我希望更多女性朋友能在各行各业发出自己那份闪耀持久、温柔、坚定的光。”
采访进行到一半,门被推开,隔壁大婶探进头来:“汇鑫,刚摘的。”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递到桌前,三只狗已经摇着尾巴围上去。大婶熟门熟路地把黄瓜掰成段,一只狗分一段。
汇鑫告诉知事,像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
十多亩的基地里,除了基础服从训练场,还有用废弃家具、碎石、水泥管垒起来的废墟训练场,模拟灾难之后的真实场景。训练时,废墟之内得有人藏起来扮演幸存者,他们一部分是从网上招募的志愿者,另一部分则是主动请缨的村民。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演练一次次展开。每次演练,村民从不推辞。夏天送黄瓜,冬天端热汤。“在农村养狗,最怕邻里纠纷。但在这儿,大家把我们当自己人。”基地也曾多次搬家,最终是顺义木林镇接纳了它,属地政府大力支持一线救援工作,村民也把搜救犬当成村里的“宝贝”宠着。
话音落了,屋里安静下来。三只狗啃完黄瓜,又乖乖趴回她脚边。大乔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子满蜷成一个毛团,祝荣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等着她伸手。
这是她的一天,也是她的每一天。喂食、训练、打扫犬舍、心理疏导......而正是这些普通的日子,让一只只曾被遗弃的小狗蜕变成废墟里的“战士”;也正是这双瘦削的肩膀,托起了瓦砾之下一个又一个可能。
驱车离开时,这位00后姑娘的话语仍然萦绕在耳畔:“只要还有人需要,我和它们就会在”“总有人要做。当责任降临到我身上的时候,是我的荣幸”“有余力的时候,多做一些好事”......
灾难无情人有情。一块巨石就能碾碎整条街巷,一场暴雨就能阻断所有归途,却拦不住那些逆流而上的背影,他们伸出手,就接住了另一个灵魂的全部重量。
实习记者:宋雨迪
(来源:长安街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