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美国新泽西郊外草坪,八十二岁的毛森一身深色西装站在家人中间,拍下这张珍贵全家福。
镜头里神情平和的老者,几十年前是上海滩令人闻之色变的军统头目,漂泊海外二十余年,乡愁日夜缠绕着他。
谁也想不到,两年之后他踏上阔别四十三年的大陆故土,眼前景象击碎他固守半生的执念,满心懊悔无处排解。
这次返乡成为他最后的心愿,重返美国仅仅半年,他便病逝旧金山,终生没能真正叶落归根。
很多人提起军统,最先想到戴笠、毛人凤,同为浙江江山同乡的毛森,素来有着“毛骨森森”的名号。
在我看来,民国无数特工之中,毛森的人生格外矛盾,一身履历同时刻着民族抗争的印记与无法洗刷的血债。
1908年,毛森生于江山普通农家,年少读过师范,早年还在家乡当过小学教员,安稳教书的日子没能留住他,受同乡氛围影响。
他考入浙江警官学校,就此踏入情报系统,被戴笠看中,正式加入军统,抗日战争爆发,是毛森人生里难以回避的一段过往。
沦陷区危机四伏,他多次潜入上海开展行动,组织锄奸、破坏日军设施,1938年驻守江山期间,他在江郎山石壁留下抗日题词。
字里皆是抵御外侮的决心,站在客观角度来讲,抵御外敌的行动值得正视,可这份抗日的血性,没能延续到内战硝烟之中。
抗战胜利之后,立场裹挟着他走向另一条道路,双手开始沾染同胞的鲜血,1949年春天,毛森出任上海市警察局局长。
彼时大局已定,解放军兵临上海城外,按照《上海公安志》记载,任职期间他逮捕大批爱国志士,数百人惨遭杀害。
不少人在上海解放前夕遭到秘密处决,黄竞武烈士便牺牲于这一阶段,我时常感慨,权力与立场很容易扭曲人心。
曾经立志抵御侵略者的人,最终沦为镇压进步人士的工具,时代洪流之下,个人的选择放大了所有悲剧。
上海失守,毛森退往厦门,厦门很快沦陷,他只能携全家奔赴台湾,本以为奔赴台湾能继续站稳脚跟,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台湾内部派系斗争愈演愈烈,毛森不属于蒋经国嫡系势力,不断遭到排挤,后来更是受到当局通缉。
无处安身的他辗转香港,又在琉球居住十年,1968年正式侨居美国,昔日手握生杀大权的中将,到海外只能做漂泊的异乡人。
频繁往返中美,也一点点勾起毛森深埋心底的思乡情绪,定居美国的几十年,毛森时常翻看故土消息。
两岸交流慢慢放开之后,他开始托人向江山老家捐资助学,期盼有机会重回故土。
在我看来,暮年萌生回乡念头,不单单是游子的乡土情结,他心里清楚,自己欠下的历史账始终摆在那里。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这片曾经被他搅动动荡的土地,如今是什么模样,多方渠道沟通协调后。
1992年5月,八十四岁的毛森带着妻子胡德珍从旧金山飞回上海,随后回到浙江江山,阔别四十三年,故土早已换了人间。
长久伫立沉默不语,面对焕然一新的家乡,他多次感慨大陆发展的变化,也主动向乡亲表达心中愧意。
地方政府归还修葺一新的毛家老宅,宽厚的接待方式,更让他心绪复杂,不少人讨论,毛森晚年的愧疚到底发自真心。
还是仅仅想要寻求内心安宁,我的看法很明确,乡愁和悔意或许真实存在,但过往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一笔勾销。
捐资办学、躬身致歉,可以视作晚年的弥补,却抹不掉那些逝去生命留下的伤痛,历史从不会因为一个人晚年的反思,淡化曾经犯下的过错。
短暂的探亲旅程结束,毛森启程返回美国。故土景象日夜盘旋在脑海,身体状态却持续衰败。
同年10月3日,毛森因心肺衰竭病逝旧金山,终年八十四岁,他最终没能埋在家乡,墓园朝向太平洋,遥遥望向大陆方向。
当年一同返乡的家人,遵照他生前想法,持续为家乡教育事业提供帮扶,回看毛森跌宕一生,从乡村教员到军统核心特务。
从流亡海外的通缉者到暮年回乡的老人,时代推着他不断辗转,他有抵御外侮的高光时刻,也留下难以宽恕的斑斑劣迹。
在我看来,毛森的故事也是一面镜子,人一生会面临无数选择,一时的立场,会铸成一辈子无法消解的得失。
晚年再多悔恨,只能安抚自己,无法改写已经发生的历史,那张1990年的全家福留存至今,定格了他暮年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