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过去几十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
那年我还住在桃坑的叶坪村,有一天,村口来了一位老人。她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头发花白,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脚上的鞋磨穿了底,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她颤巍巍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倚着门框,没等屋里的人开口,眼泪就淌了下来。她哭诉着对屋里人说:“吴书记,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吴书记是上坪村已经退休十多年的大队党支部书记。退下来以后,他一直在叶坪村住着,种种菜,养养鸡,安安稳稳地过晚年。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放下斧头走出来,一看是务莲,赶紧伸手扶住,把人往屋里让。来的这位老人,我们都叫她务莲。以前茶陵客家山区的女人是没有正经名字的,嫁到谁家就随谁的姓,旁人唤一声“李氏”,就算是她在这世上的名号了。
这个务莲,一生无儿无女,丈夫早就过世了,留下她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一间破土屋里。
她年过六旬,田里的活再也干不动了,山上的柴也砍不回来了。地是梯田,窄窄的挂在坡上,她弯不下腰去插秧;山上的硬木,她抡不起柴刀,就算砍下来一小捆,也背不回家。无依无靠,四个字说出口轻轻巧巧,落在她身上,就是实实在在的饿肚子,实实在在的等死。
她想起已经退休的吴书记,想着他在任的时候谁家揭不开锅都会过问,想着他兴许还能给她一碗饭吃。于是她走了七八里山路,跌跌撞撞地找上门来。
当然,最后吴书记还是伸出了温暖的手,收留了她。他让老伴赶紧烧火做饭,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忙着去乡里打听,帮她联系了养老院。后来养老院那边有了空床位,就把她送了进去。
务莲的晚年就在那里度过,最终也是在那里去世的。说起来,这样的结局,在那个年代的桃坑山里,已经算是圆满的了。至少她没有饿死在家中,没有等到身子都凉透了才被人发现,没有人收尸。
以前,我指的是很久以前,桃坑的老人们没有社保,也没有什么养老院之类的保障机制。
那时候山里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社会福利了。桃坑乡的老人们遵从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一辈子概括起来就是“三从”:小时候从父,结婚后从夫,老了之后从子。
年轻的时候还好说,身子骨硬朗,自己能干活,种田砍柴,养鸡喂猪,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也不用看子女的脸色。可一旦上了年纪,腰弯了,腿脚不灵便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日子就不一样了。
先说从子吧。有儿子的老人还算有个去处,儿子在哪,家就在哪,铺盖卷儿一背就跟着走了。吃穿用度,生病吃药,一切都依赖儿子。
只是不挣钱了,自己在家里头的地位就一落千丈。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儿媳妇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想添件新衣裳,儿子也得盘算半天。天天遭儿子媳妇的辱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家,老人就成了多余的人,吃闲饭的人,怎么瞧怎么碍眼。
我记得我们坑口街上有一户人家,家里的老人仅仅跟别人打了一次牌,结果就惹了大祸。
那天赶集,他碰见几个老伙计,凑在杂货铺门口摸了两把牌,输赢不过几毛钱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让儿媳妇晓得了,当着半条街的人骂他不正经,骂他老不修,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老婆为了保住自己在家里的地位,非但不劝,反倒跟着一起骂,嗓门比儿媳妇还高。最后老人被赶了出来,铺盖卷儿扔在门槛外面,天擦黑的时候下了雨,他就蹲在屋檐底下,缩成一团。
山里的老人被家庭成员赶出来,基本就是死路一条。没有地方去,没有东西吃,山风一吹,露水一打,撑不了几天。这个老人后来死没死,我不清楚,但那样的年月,那样的处境,结果肯定是极惨的。
养儿防老,话是这么说,可前提是儿子养得起你。大部分居住在深山老林的人家,生活是非常清苦的,可以说是饥一顿饱一顿。田少,地薄,打的谷子勉强够一家人糊口,遇上灾年就要靠红薯、野果度日。儿子自己都养不活自己,拖着一家老小,哪里还顾得上老的?老人心里也明白,饭就那么些,自己多吃一口,孙儿就少吃一口,于是便咽回去了,少说,少吃,少动,直到有一天连床都起不来。
如果家中没有儿子的老人又怎么办呢?那就看看有没有女儿。有女儿的,就招一个上门女婿。可好的男人,打死也不会去做上门女婿的。因为客家人是非常歧视上门女婿的,有人会骂他是“撑门棍”,意思就是帮别人打开门户,传宗接代,自己的姓氏和祖宗都顾不上了。所以能找到的女婿,自然也是非常差的,基本上是家里穷得实在娶不起媳妇的,或者身上带着些残疾毛病的。
这样的男人到了女方家里,干活倒是一把好手,山上的竹子、地里的庄稼,都靠他一肩挑,但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对于老人来说,晚年多少有了一个依靠,至少屋里有个男人,不至于被人欺负。但有些强势的岳父,来了客人吃饭都不准女婿上桌,只能在灶房里端着碗吃,也不准他养自己那边的老人。逢年过节他想回去看看亲爹亲娘,岳父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他也不敢吭声,只能闷头干活。
最悲惨的,是无儿无女的老人。他们像山里的孤树,立在坡上,风来了自己扛,雨来了自己挨,倒了也就倒了。生活在大山深处,年老了走不动了,就算想出门讨一口饭,都没有路可以走。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街上有一个五保户老人,孤零零一个人,住在村尾一间矮屋里。有一回他生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浑身没力气,连水都烧不了。邻居几天没见着他出门,也没太在意,山里人各忙各的,谁也顾不上谁。后来实在饿得受不了,他挣扎着爬下床,拿了一根木柴当拐杖,撑着往厨房挪,想去烧火做口吃的。结果还没挨到灶台跟前,就倒在厨房门口,再也没起来。等旁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柴。
当然,那些都是老话了。
现在的桃坑乡,老人家的日子完全变了个样。路通了,电稳了,村里也有了卫生所,看病拿药方便多了。很多老人都有退休金,数目虽然不大,但足够买米买油,不用再看儿女的脸色过日子。我在视频里看到很多桃坑老太太在老虎塘社区广场跳舞,穿着花衣裳,跟着音乐扭得欢喜,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还有的结伴在山里玩,沿着新修的游步道走走停停,摘几片叶子,拍几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儿孙们在下面纷纷点赞。山还是那座山,谷还是那道谷,可山里人的日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光景了。
如今的桃坑乡老人,是真正幸福的老一代。
(李苏章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