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评书
文/曾广洪
1972年,难熬的三伏天来了。一天,哥哥神秘地对我说:“老街大食店在说评书,安逸惨了,今晚我带你去听,千万小心,莫让父亲晓得了。”
掌灯时分,大食店早已人头攒动。放眼望去,街上的打铁匠、煤炭匠、挑夫和篾匠等熟面孔已就座,大家一边喝茶嗑瓜子,抽着辛辣刺鼻的“经济”烟,一边津津有味地低声聊着“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枪法如何厉害”“林冲娘子如何闭月羞花”“高衙内如何坏得头上化脓脚下长疮”等话题。昏暗的煤油灯下,劣质烟草味、汗味、小孩尿味与嬉戏打闹声充斥其间,闹哄哄的,与农贸市场无异。
突然,“啪”的一声惊堂木响起,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一位身穿白绸短衫的长者,双手抱拳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下姓熊名杰,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万望诸位海涵。我今晚给大家说的是《水浒》中鲁智深野猪林救林冲。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只见长者右手优雅地拿着白色绸扇,左手比比划划,不时抓起惊堂木用力往桌上一拍,那声音震耳欲聋。老者嗓音洪亮,吐字清楚,风趣幽默。时而摇头晃脑,时而怒目圆睁,时而抱拳行礼,时而声嘶如马追风赶月,话语快、慢、迟、疾有度,抑、扬、顿、挫得当。值得一提的是,老者出色的口技、眼神和手势。尤其是那口技,当他表现炮声、马叫、鸟鸣、呼噜声、打斗声时,惟妙惟肖、扣人心弦。场下不断传来“好!好”的喝彩声,更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将场内情绪推向高潮。老者一张嘴,瞬间便让几百号人忘了闷热,忘了明天还要下井挖煤、上街挑担。这本事,比变戏法还神奇。
中间休息时,茶馆跑堂的杨三爷赶忙拿起瓷盘,满脸堆笑,左一个大叔、右一个大伯的挨桌收钱。一圈下来,杨三爷清清嗓门,大声吼堂:“今晚一共收了茶钱12元,评书钱18元!”边上的评书老者也拱手道谢:“多谢朋友们的捧场抬爱。这半年我走了10多个乡场,还是玉龙老街的父老乡亲最慷慨。从今天起,我每晚加半场,权作报答!”说罢双手抱拳,鞠躬致谢。
老者话音未落,坐在靠门边绰号“鲁智深”的挖煤工大声喊起来:“熊老师,你讲的鲁智深听起来太过瘾了,本家与大侠的性格一样耿直重义气,恐怕你早已口干舌燥了吧,我请你喝口酒提提神再讲也不迟!”然后,他递上一小碗酒和两块卤豆干,老者连忙道谢:“玉龙人,果真仁义也!”
那晚之后,我和哥哥每晚必准时到场,整个夏天都听得过瘾。
40年后,我再次来到那条老街,大食店早拆了。可当我路过时,仿佛还能听见一声惊堂木的巨响;还能看见煤油灯下一圈黄黄的光,照着那些打铁匠、挑夫和篾匠黑黝黝的脸……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