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有一类所谓“人性测试”的视频热度很高。博主自称是“寻宝鉴宝检测员”，拿着金属探测器走进农村，当着正在择蒜的大妈们的面，在人家家门口，用探测器探定并从土里刨出一枚事先埋好的假元宝，说这是“乾隆年间的压箱宝贝”，随即声称要和主人“一人一半”。大妈们刚开始不置可否，只认为是忽悠人的，看到博主挖出“元宝”后，变脸说这是自己家的，和博主争辩甚至驱赶。这个过程就被拍摄了下来，加上轻松调侃的配乐，发到了网上。弹幕和评论区有不少人都在看大妈笑话。也有人通过大妈的口音来地域歧视。更有甚者还能从中找到身份优越感，说什么“农民就活该穷”“这点认知难怪当农民”“看她们急的那样”“没文化真可怕”等等。
这类所谓的“整蛊”视频看得我很不舒服。这不就是先射箭后画靶吗？设置一个极易引发人性贪欲的坑来考验人性，拍下农村大妈往里跳的过程，再发到网上供人批判取乐。这种博主拍摄的目的就不纯，他要的就是看到农民为“贪便宜”而前后变脸的过程，如果没有这个过程，这个视频也就不会发出来了。他专找农村中老年人来下手，是因为他知道年轻人很容易就识破他的把戏，找那些不懂那么多的中老年人，更容易引诱农民展现出他想要的“戏剧效果”。他不是在记录生活，是在人为地制造冲突。这种以“倒果为因”的手段来挖坑，引诱农民往里跳以“考验人性”的行径很是卑劣。
视频里出糗的农民不懂《民法典》，不知道地下埋藏的文物是归国家所有。他们会潜意识地认为“我家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继而捍卫自己的地界主权。人性中既有趋利的一面，也有基于特定环境形成的规则意识。在农村的熟人社会语境下，自家门前的那块空地就是属于自己的。你搭个架子晒个衣服，堆点杂物停个车，只要不影响路面，那都是可以的。突然一个陌生人带着“探测器”过来，一挖就挖出来了文物，在那种应激条件下着急失态，再正常不过了。试问如果在你家宅基地门口挖出来了真的黄金，或是你突然得到了一笔意外之财，你能拱手予人或和人分享吗？恐怕谁也不敢保证。
人性经不住考验。我们能保持清醒保持理性，可能是还没遇到为我们量身定制的局。打个比方说，同事和你经常在公司楼下彩票店买彩票，有时候你们互相代买。有一天因为他托你帮他买一张，所以你连买两张，结果中了一张，在这种产权归属不清晰的情况下，你能大公无私分他一半吗？恐怕任谁都会犹豫踌躇。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我们评判一个人的坏，是他确实做了不好的事情。而不是引诱他做不好的事情，再去指责他坏。在信息不对等的前提下去挖坑看人笑话，这并不公平。
无独有偶。七月初，一段类似逻辑的街头实验视频也引起了不小争议。博主给两位进城务工的农民大妈每人100块钱，让她们在超市里任意选购。结账时出现了分歧：一位大妈精打细算，买了一堆日用品后花了124.6元，末了主动掏出手机想补齐差价；另一位大妈左挑右选，最终拿了正好99元的牛奶，然后试探性问博主能不能把剩下那一块钱退给她。
博主出于同情，替第一位大妈垫付了超出的24.6元。得知这个消息第二位大妈当场崩溃，质问博主说好的一百块，怎么就能区别对待。评论区里，铺天盖地的声音涌向那位“闹事”的大妈，说她“贪得无厌”“不知好歹”“把别人的善意当成理所当然”等等。
我认为问题不在于那位“闹事”大妈身上。说好了一百元随便花，那位大妈谨小慎微不敢花超，结果发现即使花超了也有人补。她自己遵守规则却吃亏了，当然应该生气。也不在于那位花超了的那位大妈身上，她自己愿意补超出的那部分，也遵守了规则。最大的问题在于博主本身，他自己制定的一百元随便花的规则，自己又违反了。比方说老板让我们完成报表，谁先完成谁就可以先下班。我中午没吃饭加点给提前完成了，同事都还没弄完，我想先下班回家，结果老板说要一起开会，所以让我先别走等等其他人。这我当然也生气。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们都是这样的。
这两类视频都是一样的逻辑:拿普通群众面对应激时表现出或冲突或丑态的反应来博得流量。且视频里的群众，也都是农民身份。这就不免让一些网友通过这种碎片化的镜头展现，给整个农民群体戴帽子，说农民狭隘、自私、认知低、格局小，继而得出他们“活该是底层、活该穷”的结论。我对这种结论持反对态度。
最近还有一类视频，就是博主拿着一个矿泉水瓶和二百块钱，递给路边正在翻垃圾桶的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一般都会拿走瓶子，然后表示感谢。这时候博主会再把二百块钱递出去。爷爷奶奶会难以置信这钱是给他自己的，当他再三确认是给自己的后，会涕泗横流或是下跪感谢，或者还没反应过来博主就已经驱车离去。网友称赞这种行为是“跳过中间商”“先生大义”。我们也可以从老农民们只拿瓶子不拿钱这点看出，老农民们并不贪这样的便宜，属于自己的才拿，不属于自己的，自己并不会有其他想法。
在网络上，农民能够发出的声音很少。当然，在整个现实层面，农民也没什么话语权。这就导致有相当一部分网友不了解农村，不了解传统的乡土中国，信息茧房的限制让他们了解农村的途径也不多。若真是通过这类人为制造冲突的博主的镜头下了解农村，继而对农村打上“自私狭隘”的刻板印象，那损害的是整个农民群体的形象。更有甚者，一些部分了解农村的人还在评论区下出主意，说什么“下次你在村民两家宅基地交界处挖出来试试”。这意思就是挑起两家村民矛盾，让博主把两家人吵架争夺的过程再拍下来，网友就可以看更多乐子继而取笑了。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狼狈与丑态之上，这很不好。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农民会对钱，甚至是小数额的钱的反应程度这样大？这是否是城乡二元结构造成的物质资源及信息认知差异？“闹事”的大妈因为二十多块钱的差异而反应激烈，对于农村大妈老太太来讲，别说挖出金元宝了，就是几个硬币，也可能会因为想占有而争抢失态。这是为什么？因为农民挣钱太难，因为农民走过的路太艰难了。
我奶奶去年因骨癌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腿脚不残疾能够走动，她也绝对会因为别人占了她的便宜而和人争执。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没少感慨如今生活的好，她评价生活好的标志就是现在顿顿都能吃白面，甚至肉吃不完还能倒给家养的狗吃。这在她年轻时是不敢想的。她说我爷当时要是能有几顿白面吃，也能多活几年（我爷爷四十五岁时因操劳过度得病去世）。她容忍不了任何的浪费行为，甚至连买馒头的袋子都需要攒起来压在沙发底下，以备以后装其他东西用。她生命里有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都深受物质贫瘠的困扰，吃到白面吃饱饭这样的日子并不长远。节省是她刻进骨子的本能。
如果有一天有人在家门口当着我奶奶的面挖出了“金元宝”，她会不会想这是祖上积德留下来的一笔财富？或是这是老天看她一辈子吃苦作难不容易，赏赐给她的福报？总之她会有这样那样的联想。而挖出元宝的人又要带走元宝，那当然是不允许的。她当然不懂网络，不知道这是人为设好的计谋——别说金元宝，就是几个硬币她也会争抢——于是自然就跳进了博主挖好的坑。一个人对钱的紧张程度，与他经历过的苦难，是成正比的。
体面是需要资本的。从容大度的前提是兜里有底气足。我们常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其实应该反过来读，是“仓廪不实”而导致了“不知礼节”。那些在弹幕评论里说他们“活该穷”的人，也是本末倒置了，他们错把“结果”当成了“原因”。他们看到的是大妈老太太为一点钱失态，就得出结论“所以她们穷”。但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们长期处于资源匮乏的困境中，才会对这一点钱如此敏感。你知道大热天套梨袋干一天挣七十块钱的滋味吗？你知道一辈子种粮打粮，到老病痛缠身但养老金不到二百块钱的感受吗？当一个社会还有大量人口在为基本生存而努力而节省时，要求他们表现出从容、大度、体面，本身就是一种苛求。不是他们不想体面，是他们没有体面的资本。
黑泽明的电影《七武士》里有一个很经典的桥段:勘兵卫在血战之后愤恨地指责农民吝啬、胆怯、撒谎成性，有粮食却都给藏起来，在武士战死时自己缩在角落里哭，可等到仗一打完，又能踩着武士的坟头若无其事地插秧，真是不可理喻。但他之后话锋一转又自问自答，说出了那段震耳欲聋的台词:但是，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是我，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我们把农民当成牛马一样榨取，拿走他们收获的每一粒米，逼他们在夹缝中求生。他们若不狡诈，若不吝啬，若不拼命抓住眼前哪怕一根稻草，早就活不到今天了。自私是他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长出的铠甲。我们有什么资格去嘲笑这副铠甲不够体面？
回到题目的那个问题，农民“贪便宜”是认知低活该穷吗？当然不是，这不是认知低问题，这是资源分配不均衡的问题，也没有“人就活该穷”这样的说法。那些被镜头对准的农村老人，那些在考验里“出糗”的大爷大妈，他们不是笑料，不是人性卑劣的样本，他们只是被生活打磨了大半辈子，还没来得及掌握体面就已经老了的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是“活该”的，那最应该被谴责的，是那个把失态当成笑话递到你眼前的镜头，是镜头背后博主那颗自以为可以审判人性的傲慢的心。
作为一个内容创作者，我认为应该尽己所能做到两点:一是冒犯强势群体，二是关怀弱势群体。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创作者都做到这两点，但最起码不能相反着来，去跪舔强者，嘲笑弱者吧。我们看一个社会的体面，不能只盯着塔尖部分，得挪挪目光，看看那些大多数人的活法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