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死去,四年皇帝,唐穆宗把父亲十五年打下来的局面,几乎全赔了。
长安太极殿上,李恒即位时才二十多岁。
他手里接过来的,不是一个烂摊子。元和年间,唐宪宗李纯打淮西、平淄青,强藩悍将一时低头,河朔也露出归顺的样子。
这时候的大唐,像一口刚刚重新磨亮的刀。
可刀柄一换人,先松了。
他们劝皇帝销兵。
话说得很好听:天下已太平,军镇兵多,朝廷供不起,慢慢裁掉,百姓归农,财政也轻。
听上去没错。
但河朔不是江南州县,牙兵也不是田里随手招来的农夫。卢龙、成德、魏博这些地方,兵跟将、将跟镇,父子相承,饷粮相系,早就结成一团。
朝廷一道密诏下去,要各镇每年百人中限八人逃死不补。
八人。
纸上只是八个名额,军营里却是八张饭碗,八户人家,八把不肯放下的刀。
幽州卢龙最先炸开。
长庆元年七月,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禁节度使张弘靖,自称留后。张弘靖从长安到幽州,本来带着朝廷威严,可河朔军士不吃这一套。
府署外牙兵鼓噪,门被撞开,幕僚被杀,节度使被关进蓟门馆。
朝廷这才发现,宪宗留下的“归顺”,许多只是节度使低头,不是军镇低头。
刀还在他们手里。
更要命的是成德。
王承宗死后,成德镇一时没有稳当人选。唐穆宗把魏博旧帅田弘正调去镇州,做成德节度使。
这一步看似高明:田弘正忠于朝廷,又是元和削藩的功臣。
可镇州兵眼里,田弘正不是恩主,是旧敌。
田弘正自己也清楚这一层。他去镇州时,带了两千魏兵随身护卫。十一月二十六日,他进了镇州城,身边是魏州来的兵,眼前是满营不服的成德牙将。
府门关上,危险也跟着关进来了。
朝廷答应赏成德军钱,一百万贯迟迟不到。田弘正又请求留下魏兵,由朝廷供给粮饷,度支使崔倰不肯。
田弘正四次上表,没有等来答复。
最后,魏兵被遣回魏州。
护身的甲胄卸了。
长庆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夜,王庭凑勾结牙兵,在镇州府署发动兵变。田弘正和家属、僚佐、将吏三百余口遇害。
三百余口。
这不是一场普通军乱,这是河朔牙兵把朝廷派来的节度使,当众砍给长安看。
唐穆宗震惊,朝廷废朝,诏书里说自己“威刑不能禁干纪之徒,道化不能驯多僻之俗”。
话说得沉。
手却软了。
成德反了,朝廷只能让魏博出兵。魏博原本是宪宗削藩最漂亮的一枚棋子。田弘正把魏博归朝后,朝廷终于在河朔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这道口子要靠田弘正的儿子田布守住。
田布接到诏命,披着丧服去魏州。他撤去旌旗仪仗,离魏州三十里,披发赤脚,号哭入城。
他知道这趟不好走。
到任后,田布不要月俸,卖掉旧产十多万贯,分给军士。他把史宪诚任为先锋兵马使,把精锐交给他。
这是错信。
史宪诚本就在魏博军中有根基,暗怀异志。田布带三万多人到南宫讨王庭凑,寒雪、缺粮、军心不定,史宪诚在里面一搅,军队开始溃散。
田布最后只剩八千人。
魏州军府里,他召集诸将再议出兵。将卒不再遮掩,直接把话摆到他面前:若能照河朔旧例办事,就跟着;若还要为朝廷打仗,不能去。
河朔旧例,就是节度使由本镇拥立,朝廷只负责承认。
这就是底牌。
田布看明白了。
他给朝廷写下遗表,托从事李石送出,又进屋拜父亲灵位。刀抽出来,寒光贴近胸腹。
他说:“上以谢君父,下以示三军。”
话落,人死。
田布死了,史宪诚自称留后。魏博重新落回牙兵手里。
长庆二年正月,魏博军溃于南宫;二月,朝廷赦王庭凑;随后又不得不承认朱克融、王庭凑这些人手里的节钺。
那一刻,唐穆宗真正赔掉的,不只是几座州城。
他赔掉的是规矩。
田弘正奉诏赴镇,被杀;田布奉诏讨贼,自尽;王庭凑、朱克融、史宪诚靠兵变夺权,最后都能等来朝廷承认。
军镇看懂了。
谁握兵,谁说话。
谁敢杀官,谁反而坐稳。
宪宗时代靠武力压下去的裂缝,被穆宗几道诏令重新撬开。销兵没有削掉藩镇的骨头,反倒先削掉了朝廷自己的威信;调将没有收服成德,反倒把田氏父子送进死地;赦叛没有换来太平,反倒让河朔旧例死灰复燃。
唐穆宗并非没有机会。
他接手时,刘总献卢龙,王承元献成德,田弘正守魏博,河朔三镇第一次露出能被朝廷重新纳入版图的缝隙。
可他把缝隙当成坦途。
长庆四年正月,李恒病重。寝殿里,三十岁的皇帝走到尽头。
殿外的大唐还在,河朔的兵营却已经不再听长安的脚步声。诏书还能写,节度使还能封,可那枚从太极殿发出的印,已经压不住河北的刀了!
参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