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段视频在BBC纪录片团队内部只放了一遍,然后整个放映室陷入了沉默。

画面是这样的:

肯尼亚安博塞利国家公园,旱季,下午三点。

一个三十一头个体的象群,正在向一处水源方向缓慢移动。

突然,他们停了。

对面,是另一个象群的十七头成年雄象,体型庞大,充满攻击性,正在封锁那个水源。

然后,一头母象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走向那十七头雄象,走得很慢,像散步,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

她停在距离雄象象群大约三十米的地方。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就是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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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那十七头雄象,一头接一头地侧身,让开了水源,退到了草原的另一侧。

BBC摄影师布莱恩后来说:"我在这行做了二十三年,我从没见过这个。"

那头母象的名字,叫**"祖母"**。

詹妮弗·科尔是象群行为学领域里一个不太主流的研究者。

不是因为她的水平不够,而是因为她始终坚持一个被同行认为"太难量化"的研究方向:象群内部的非语言信息传递机制,或者说,象是如何用沉默进行沟通的。

"大象的声学行为已经被研究得很透了,"她的一位同行曾经说,"但沉默……你怎么研究沉默?"

"就像研究语言一样,"詹妮弗说,"你研究它什么时候出现,持续多久,在什么情境下,引发了什么反应。"

那位同行笑了笑,没有再争论。

詹妮弗来到安博塞利,是2008年,她三十七岁,手里有一笔刚刚获批的研究经费,和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很难在五年内出结论的课题。

向导穆坎比是个四十多岁的肯尼亚男人,在国家公园里工作了近二十年,对安博塞利的每一个象群几乎了解如指掌。第一天带詹妮弗进公园的时候,他对她说:

"你要研究大象的沉默,那你必须认识她。"

"她是谁?"

穆坎比指了指远处:"那边那头,我们叫她'祖母'。"

詹妮弗举起望远镜看过去,看到了一头体型庞大、皮肤上布满皱纹和旧伤疤的母象,在象群边缘慢慢走动,步伐沉稳,像一艘缓慢移动的大船。

"她多大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年纪,"穆坎比说,"但我们觉得,她至少六十岁了。"

詹妮弗放下望远镜,说:"她是这个象群的母系领袖?"

穆坎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说:"她不是领袖,她是……所有人的祖母。"

詹妮弗追踪祖母的第一年,记录了大量的象群日常行为,建立了基础数据库,搭建了研究框架。

那一年里让她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戏剧性事件,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很小的细节:

每次象群集体面临某种不确定情况——遭遇陌生气味、接近水源前的谨慎评估、遭遇其他动物时的方向判断——象群成员都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行为:

它们会把头微微转向祖母所在的方向。

不是叫声,不是跑过去,就是转头,看一眼,然后做出各自的行动选择。

詹妮弗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然后开始专门统计:一天里,象群成员朝祖母方向进行这种"参考性转头"的次数。

数据出来让她愣了一下:平均每天,象群成员做出"参考性转头"超过两百次。

两百次。

大多数转头都是无声的,祖母也通常不做任何可见的回应。

但象群里的成员,每一次转头之后,行为方向都发生了微调。

詹妮弗在那年的总结里写:她是这个象群的无声导航系统。

第三年,詹妮弗遭遇了研究生涯里最尴尬的一次学术质疑,但同时也是让她研究方向进一步清晰的一个转折点。

她在一次小型学术分享会上展示了那个"参考性转头"的数据,一个年轻的男性研究员听完之后说:"这个转头行为,你怎么排除随机性?也许它们只是在四处张望,并非针对性地看向那头母象。"

詹妮弗回答:"我设计了对照组,记录了象群在祖母不在场时同等情境下的转头行为。在祖母缺席的情况下,转头行为的方向分布是随机的,没有集中指向性;而当祖母在场时,转头有73.6%集中在她所在的方位角15度范围内。"

那个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这是个说服力比较强的数据。"

詹妮弗没有表示感谢,只是说:"我知道。"

但更让她兴奋的不是赢了那场讨论,而是在建立那个对照组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件事:

祖母缺席的时候,象群的决策速度明显下降,集体犹豫时间平均延长了将近三倍。

她不在,它们就找不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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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BBC纪录片团队第一次来到安博塞利,打算拍摄一部关于象群社会结构的纪录片,詹妮弗担任科学顾问。

摄影师布莱恩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英国人,四十年经验,拍过无数次自然纪录片,来了三天之后对詹妮弗说:"那头老象,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布莱恩想了一下,说:"我拍过很多大象,我知道强势的个体是什么样的——它们走路快,空间占用多,会用身体位置建立优先权。那头老象走路不快,她不占地方,但所有人给她让路。"

"是,"詹妮弗说,"就是这个。"

"这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时间,"詹妮弗说,"也许是记忆。"

布莱恩若有所思,然后去架摄像机了。

詹妮弗在那天的日志里,记下了布莱恩说的那句话的后半部分:她不占地方,但所有人给她让路。

她觉得这句话比她写过的任何学术描述都更准确。

旱季是安博塞利压力最大的季节,水源稀缺,各个象群之间的资源竞争急剧升温。

那年旱季的第二个月,发生了一件事,后来成为詹妮弗研究生涯里最重要的观察案例。

一个以雄象为主体的游荡群——这类群体通常由成年雄象组成,在非繁殖期脱离母系象群,四处游荡——出现在了安博塞利东部的一处季节性水源附近。那处水源是祖母所在象群的核心觅食区的一部分,也是那个旱季里祖母象群实际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稳定水源之一。

对峙的情形出现得很突然。

游荡群共十七头成年雄象,体型上对祖母象群有压倒性优势,而且那类由雄象组成的游荡群在旱季因为睾酮水平升高,攻击性明显提升。

詹妮弗在观测车里,通过望远镜看到整个情形开始成形,立刻叫醒了在旁边睡觉的布莱恩:"起来,拍。"

布莱恩打开设备,看清楚情形之后低声说:"要打架了。"

祖母象群的成员们聚拢在一起,气氛开始紧绷。幼象往大象身后缩,年轻的成员开始做出防御性排列。

然后祖母从象群里走出来,向游荡群的方向走去。

詹妮弗没有说话,她把所有的记录仪器都打开,然后盯着望远镜里的画面。

祖母走得很慢,但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迟疑。

游荡群的雄象们看到她走来,几只靠近侧翼的雄象后退了半步,但中间那几只没有动。

祖母在距离游荡群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没有叫声,没有展开耳朵,没有甩动象鼻。

就是抬着头,站着。

布莱恩摄像机的镜头一直没有动,因为画面里没有可以追踪的运动,他不知道该对准哪里,最后他把焦点对准了祖母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詹妮弗后来在公开场合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说:

"是那种见过太多事情的眼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就是……见过太多,所以不害怕任何一样具体的事情。"

三十米外的游荡群,在沉默中开始出现骚动。

不是攻击前的骚动,是不确定的骚动。

先是最外侧的一头雄象侧身,迈步,走开了。

然后是第二头。

然后是第三头。

五分钟内,十七头雄象,一头接一头地退开,水源前方的区域被清空了。

布莱恩把摄像机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话。

詹妮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草原上待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科学语言描述眼前这件事。

那段视频在BBC放映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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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制片人说:"我们要把这段放进去。"

布莱恩说:"当然要放。"

詹妮弗被请来参与后期的画外音内容讨论,她提前写了一稿关于那段视频的科学解读,但在会议室里,她放下那稿文字,说:

"我有一个科学解读,但我不确定它能解释全部。"

"那你认为科学解释不了的部分是什么?"制片人问。

詹妮弗想了一下,说:"也许是六十年。她用六十年建立了一种不需要声音来表达的存在感。那十七头雄象退开,不是因为她在那一刻比它们更强壮,而是因为它们在她面前感觉到了某种它们没有办法对抗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什么?"

"我们叫它'权威',但这个词太小了,"詹妮弗说,"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累积。**她把六十年里每一次做对的选择,每一次带着象群找到水源、找到食物、度过旱季、熬过疾病,全部累积成了那一刻站在那里的样子。对面的雄象退开,是因为它们本能地感知到,这头象的重量不是肉体上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