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有一天,地球上的蚊子突然全部消失。晚上睡觉不用挂蚊帐,耳边再也没有嗡嗡声,孩子出门不用喷驱蚊液,疟疾、登革热等疾病也可能迅速减少。
人类当然会欢呼,可科学家恐怕不会马上开香槟,因为消失的不只是一个讨厌的小虫,而是超过3700种、分布在全球大部分地区的一整个生物家族。
很多人以为,蚊子活着就是为了吸血。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蚊子生活中最招人恨的一小段。
蚊子的前半生基本在水里度过。雌蚊在水面、湿土、树洞、沼泽和各种积水容器附近产卵,卵孵化成幼虫,幼虫再变成蛹,最后才羽化为会飞的成蚊。
真正吸血的通常是成年雌蚊,血液主要为卵的发育提供营养。雄蚊不能刺穿人的皮肤,主要靠花蜜、果汁等植物糖分生活;雌蚊平时也会吸食植物汁液,并不是一天到晚追着人咬。
更容易被忽略的是,全球数千种蚊子里,真正能够传播人类疾病的只是一小部分,主要集中在按蚊、伊蚊和库蚊等少数类群。
许多蚊子很少接近人类,有的吸食鸟类、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的血,还有一些大型蚊子的成虫根本不吸血,它们的幼虫反而会捕食其他蚊子的幼虫。
所以,把所有蚊子都看成传播疾病的“坏蚊子”,和把所有鸟都看成偷粮食的麻烦一样,并不符合实际。
蚊子当然不会考虑自己对地球有没有贡献,但它们已经进入了很多地方的食物关系和物质循环。
蚊子的作用,主要藏在水里
蚊子幼虫生活在积水、池塘、沼泽和湿地中,会吞食水里的细菌、藻类以及正在腐烂的有机物。它们把这些细小物质转化成自身的组织,相当于把分散在水里的营养重新集中起来。
随后,幼虫会被鱼类、两栖动物、蜻蜓幼虫和其他水生无脊椎动物捕食。成功羽化的成蚊飞上陆地,又会成为蜘蛛、鸟类和其他食虫动物的食物,于是水中的一部分营养被带到了陆地。
这不代表鱼和鸟没有蚊子就会全部饿死。大部分捕食蚊子的动物并不挑食,蚊子少了,它们还会捕食摇蚊、小飞虫、蛾类和其他昆虫。
但在蚊子特别多的湿地、冻原和季节性积水地区,情况可能不一样。
法国卡马格湿地进行蚊虫控制后,曾观察到家燕类鸟的繁殖表现下降;另一些研究却发现,蚊子在当地昆虫总量中所占比例较低,减少后没有造成同样明显的影响。
这说明蚊子的生态作用不是全球统一的。有些地区少掉一种蚊子,其他小虫很快就能补上。
有些地区如果在短时间内把蚊虫大量清除,鸟类、水生动物和微小生物之间原有的关系就可能出现波动。
蚊子还有一个经常让人意外的身份:它们会访花。
雄蚊和雌蚊都需要植物糖分补充飞行能量,取食花蜜时可能沾上花粉,再把花粉带到另一朵花上。研究已经证实,一些伊蚊能够为钝叶舌唇兰等兰花传粉。
不过,也不能为了替蚊子说好话,就把它吹成蜜蜂那样的重要传粉者。
目前有确切证据证明依赖蚊子传粉的植物并不算多,蚊子的传粉作用长期被低估,但仍然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支撑着全球大面积农作物生产。
在我看来,这才是讨论自然问题应该有的态度。不能因为蚊子传播疾病,就说它毫无作用;也不能发现蚊子会传粉,就突然把它捧成不能碰的生态功臣。
如果蚊子全部消失,最先改变的是人类社会
蚊子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叮出一个包,而是传播病原体。
疟疾、登革热、黄热病、寨卡病毒病、乙型脑炎、西尼罗河热等疾病,都可能通过特定蚊种传播。
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数据表明,2024年全球估计出现约2.82亿例疟疾病例,死亡约61万人,其中很多死者是非洲地区的儿童。
如果所有蚊子突然消失,疟疾依靠按蚊传播的主要链条会被切断,登革热、黄热病和寨卡病毒等疾病的传播也会大幅下降。
医院压力会减轻,大量家庭可以避免失去亲人,许多国家用于灭蚊、治疗和疫情防控的成本也会减少。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描淡写的好处。站在人类生命安全的角度,我不赞成用一句“蚊子也是生态成员”,就要求疫区居民忍受本来能够避免的疾病。
生活在没有疟疾的城市里,谈保护蚊子很容易;真正面对孩子高烧、贫血、抽搐甚至死亡的家庭,不需要听漂亮话。
保护生态的目的本来就包括保护人类,而不是让人类为了维持某一种昆虫的数量,继续承担巨大的疾病代价。
但所有蚊子消失之后,生态系统也不会完全没有反应。
短期内,一些水域会失去大量滤食有机物的幼虫,鱼类、蜻蜓幼虫和两栖动物会少掉一种食物。部分鸟类和蜘蛛需要调整捕食对象,少数依赖蚊子访花的植物可能出现繁殖下降。
时间再长一些,其他小型水生昆虫和飞虫可能占据空出来的位置。多数生态学研究倾向于认为,精准压低埃及伊蚊、白纹伊蚊等少数传病蚊种,对很多捕食者造成的影响相对有限,因为这些捕食者通常食性灵活,不只吃一种蚊子。
可问题在于,空出来的位置由谁占领,并不是人类能够完全安排的。接替蚊子的也许是无害昆虫,也可能是另一种更难控制、更容易传播疾病的生物。
自然系统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拿走一个成员之后,留下来的并不是一块永远空着的地方。其他生物会竞争、扩张和重新组合,最终形成新的平衡,但新的平衡未必处处对人类有利。
因此,科学界现实中的目标通常不是消灭全球所有蚊子,而是精准控制少数危险蚊种。现在使用的一些转基因蚊技术,也只针对埃及伊蚊等特定种类,不会把当地其他蚊种一起清除。
我认为,这条路线比“蚊子一只不能少”和“所有蚊子必须灭绝”都更理性。居民区的积水要清理,传病蚊种该控制就控制,疾病高发地区更应该优先保护人的生命。
而在自然保护区、湿地和生态敏感地区,灭蚊措施则要评估对其他动物的影响,不能图省事就大面积滥用药物。
蚊子不是地球专门派来折磨人类的,也不是维护生态运行的唯一零件。它们只是经过长期演化,占据了水域、植物、动物和微生物之间的一些位置。
如果所有蚊子消失,人类得到的健康收益很可能非常巨大,全球生态系统却不会因此立即崩溃,但某些地区会出现食物减少、物质循环改变和植物传粉受影响的情况。至于这些变化最终有多大,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适用于全球的标准答案。
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不是人类把自然界看不顺眼的生物全部清空,而是我们有能力认出哪一种蚊子在传播疾病,在哪个地方需要控制,控制到什么程度,同时尽量不伤害无关的生物。
到了那一天,夏夜仍然可能有虫鸣,湿地里仍然有完整的生命活动,而孩子们不必再因为一只携带病原体的蚊子,付出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这才是科技进步应该争取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