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查出肺癌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抽了一地的烟屁股。
护士过来骂了我三回,我都跟没听见似的。
十七万,医生说的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像把钝刀慢慢割肉。
我把认识的人都翻了一遍,借了三万。
工友说高新区的雅致科技招设备维修,工资开得高。
面试我去了,等了三个小时,正准备走,电梯门开了,林雅静站在里面。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跟高中那个趴在我背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外走,力气大得我甩不开。
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妈那些年瞒着我的事,比癌症更让人喘不过气。
01
我坐上林雅静的车时,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干干净净的。
车里的香水味挺好闻,是那种很淡的花香,跟我以前修车那会儿闻的机油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十几年你怎么过的?”她问我。眼睛盯着前面,声音倒是稳。
我说还行,就是混口饭吃。
我没敢说真话,总不能告诉她我在工厂被机器切掉过半截小指甲流了一手套血、跟人合租地下室、一个月吃三十块钱的挂面。
那些年我换过好几份工,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在修理厂当过学徒。
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八块钱,买了一包挂面,煮了三顿才吃完。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让她觉得我可怜?
她没追问。车拐了几个弯,停在一个地方。我抬头一看,民政局三个大字扎眼得很。我脑子嗡一声炸开了。
“下来。”她把车熄火,侧过脸看我。
“你疯了?”
“我没疯。”她解开安全带,转过来面对我,眼睛红红的,“罗俊达,当年你背了我三年,现在我养你一辈子,行不行?”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我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被堵死了。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跑了。
身后传来她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我没回头。跑出去好远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喘气。手机震了震,是她发的短信:“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的房子,躺在那张吱吱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地图上的一片湖。
我盯着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高中那会儿的事。
林雅静是我的同桌,高二那年出了车祸,腿上打了钢钉,医生说至少要躺一年。
她妈吕秀梅找了学校,说能不能让女儿继续上课,家里会请人照顾。
刚开始确实请了人,但那个阿姨干了半个月就不干了,嫌钱少活重。
后来我主动揽了这活。
每天早上六点去她家,背她下楼,骑自行车带她去学校,再背上三楼的教室。
中午背她去食堂,下午放学再背她回家。
那时节,班里同学都说我是她的人形拐杖,我也不在乎。
她刚开始还挺不好意思,趴在我背上总说“对不起”、“麻烦你了”之类的话。
后来说得少了,有时候会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吸的热气喷到我脖子上。
有一次晚自习结束,天已经全黑了,我背她下楼梯,她忽然说:“罗俊达,你说我还能站起来吗?”我说能。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我感觉到一片温热。
有一回下大雨,路滑得很,我一脚踩进泥坑里,整个人往前栽。
我硬是用后背扛着她,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她吓坏了,拍着我的肩膀让我放她下来。
我说没事,咬着牙把她背到了教室。
放学的时候,她非要看我膝盖上的伤口。
我卷起裤腿,那一块青紫得发亮。
她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我手背上。
我慌了,说别哭啊,不疼。
她说罗俊达,以后我赚钱了,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过好日子,我觉得只要每天能吃饱饭、我妈的病能好、她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走路,这就是好日子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又震了。
林雅静的短信又来了:“明天来公司找我,我把合同准备好。”
我没回。
02
第二天我没去雅致科技,倒不是不想见她,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我找了个日结的活,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砖,晚上累得跟死狗似的回到家,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雅致科技的招聘信息时,我愣了一下——维修工的岗位,月薪六千五,包吃住。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我妈的住院费还差十四万,不吃不喝我也要干两年才攒得够。
可如果真去雅致科技,就得天天面对林雅静,天天想起高中那些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她声音虚得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咳嗽。
我听着那声音,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挂电话的时候,我说妈你等我,我很快就有钱了。
第三天的早上,我站在雅致科技写字楼门口,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整了整衣领,深呼吸了两下,推门走进去。
前台还是那个叫贾嘉雯的女孩。她正低着头涂指甲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一块路边的脏抹布。
“面试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说是。她扔过来一张表让我填。我填完递回去,她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罗俊达?你以前干过设备维修吗?”
我说干过三年。她翻了个白眼,让我等着。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我坐着浑身不自在。
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西装和职业裙,踩着锃亮的皮鞋,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把脚往里缩了缩。
等了快一个小时,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顶楼办公室等你,你直接上来。”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站在电梯里,镜子里头的我跟这栋楼格格不入。
工装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
我拉平了衣角,又拉了拉,没用,那褶皱怎么都铺不平。
顶楼的门推开,一整面落地窗亮晃晃的,把对面的写字楼映得清清楚楚。
这层楼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远远传来。
林雅静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才伸手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看我,嘴角弯了弯,指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我坐下去,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浑身不自在。
“你又来面试了?”她把文件合上,靠回椅子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我说是,我需要这份工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为什么?”她盯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缺钱,因为我要给我妈治病。
这些话说出来不难,可我不想在她面前说。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一点乌青,像是也没睡好。
“因为我需要钱。”我还是说了实话。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劳动合同,抬头写着“设备维修专员”,薪资待遇那一栏写着月薪八千。
我以为是六千五。
“我给你开了八千,”她说,“你现在情况比我还了解?好好干就行。”
她的话里有点酸,但我没接这个茬。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把笔放下时,发现手有点抖。
“明天上班。”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掌纹交叠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高中时那只趴在我背上的手。
那时候她的手没什么肉,冰凉冰凉的,每次我背她上楼梯,她都会在我肩膀上拍一下,说“到了”。
“到了。”她抽回手,笑着说了这句话。
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两个字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我挠挠头站起来准备走,她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是预支的工资,让我别多想,就当是公司给新员工的福利。
信封挺厚,摸着至少有两千块。我想拒绝,但她已经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手指骨节泛白,捏信封的力气大得很。
“拿着。”她说,语气里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倔强,跟高中时那个用胳膊肘顶我说“帮我打份红烧肉”的女孩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她转身走回办公桌了。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后面说:“罗俊达,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03
入职第一天,我发现雅致科技比我原来待的工厂大得多。
光设备间就有三个楼层,各种机器设备我见都没见过。
维修部的老张带着我转了一圈,教我怎么操作那些设备。
老张五十多岁,干这行二十年了,人挺实在,说话也不拐弯。
“你是林总介绍进来的?”他问我。
我说是以前同学。他点了点头,没多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在打量我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一天没什么事,我跟着老张熟悉了一下流程。
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还没吃两口,就听见旁边桌上的几个女同事在低声说话。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过来。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维修工,是林总高中同学,以前背过她上学。”
“真的假的?那他现在怎么来干维修工了?”
“谁知道呢,估计混得不好呗。这年头,有点关系就是好,连面试都不用。”
我没抬头,继续扒饭。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下午在设备间整理工具的时候,朱博文来了。
他是市场部的主管,来设备间拿东西。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新来的?”他走过来,靠在工具柜上。
我说是。他看着我的工牌,“罗俊达”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
“你跟林总是同学?”
我说高中时候是同桌。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那挺巧的。林总这人念旧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她说。”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我,但语气里带着刺。我没接话,继续低头整理工具。
“好好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他的手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肩膀一沉。那力气不大,但让我的心里窝了一团火。我深吸了两口气,把那团火压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妈打了电话。
妈问我今天干得咋样,我说挺好的,同事都挺好相处的。
她说那就好。
聊了几句,她咳嗽起来,咳了很久。
我听得心揪得紧紧的。
“妈,你按时吃药了吗?”我问。
她说吃了,让我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白。
我看着那片白,想着明天得干点啥才能对得起这八千块钱。
入职第三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下。还没吃两口,朱博文又来了。
他端着盘子坐到我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汤。
我没看他,埋头吃饭。
他喝完汤,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妈住院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跟刀子似的。
“林总帮你垫的医药费?”他又问。
我说不关你的事。
他笑了一声:“罗师傅,我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说,林总这个人讲义气,当年你背过她,她记着你的情。但你也要知道,公司不是她一个人的,有些事不是她说了算的。”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端着盘子站起来。他从我旁边经过时,在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那天下午我修了三台空调,拆了一台故障的抽风机,出了一身的汗。老张看我干得利索,夸了我一句。我说这没什么,以前在工厂天天干这些。
“那你为啥来这儿?”老张问。
我笑了笑,没回答。老张看着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追问。
我知道老张是好心,但有些事没法说。
说我妈生病没钱治?
说我被林家赶出来过?
说我跟林雅静那三年的交情像一场笑话?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都变成了一个苦笑。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口等公交。天气热得很,地面蒸腾着热气,衣服黏在身上。手机响了,是林雅静打来的。
“下班了吗?”
我说刚出来。
“明天周末,我去医院看看阿姨。”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亮晃晃的。
我到医院时妈刚吃完药,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昏黄,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她把书放下,看着我笑了笑:“儿子,你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你在新公司干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工资比原来高,包吃住,同事也挺好。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她说的“人家”,是不是特指某个人,我不敢问。但她的眼睛里有话,她没说,我也没问。
04
周末一早,林雅静打电话说要来医院。
我在病房门口等她,心里有点慌。
她不一会儿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还有一箱牛奶。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针织衫,扎着马尾,看起来跟高中时差不多。
“阿姨好。”她走进去,笑眯眯地冲我妈打招呼。
我妈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认出了林雅静,虽然很多年没见,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雅静?”我妈的声音在抖。
“是我。阿姨您还记得我。”林雅静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拉住我妈的手。
“记得,记得。”我妈连声说,擦了擦眼角,“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漂亮。”
林雅静笑了笑,眼睛却红了。她拉着我妈的手,说这么多年一直想来看她,就是没找到机会。我妈连连说,让她费心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林雅静为什么要来看我妈,是因为当年我背她的情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看着她坐在那里,拉着我妈的手,轻声说着话,我的心里好像有一块冰慢慢化了。
她们聊了很久,从以前的事聊到现在。林雅静说她在上海读完大学,后来又回了这里创业。我妈一直笑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临走时,林雅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我妈推辞了几下,林雅静轻声说:“阿姨,您就拿着吧。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话说到这份上,我妈不好再推了。她握着林雅静的手,眼眶又红了。
我送林雅静下楼,走到停车场时,她才开口:“公司里有人为难你了?”
我说没有。
她停下来看着我:“罗俊达,你骗不了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她叹了口气:“朱博文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理会。”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周末有空吗?”她又问,“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问去哪儿。她说去了就知道了。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05
周末那天晚上,林雅静开车带我去了一家茶馆。
茶馆很安静,放着古筝的音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我坐在包间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点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罗俊达,我今天带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金黄的茶汤看。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妈生病的事,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吗?”
我说两个多月前。
“其实不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半年前就查出来了。你妈那时候去找过我。”
我的脑袋“嗡”一声炸开了。半年前?我妈去找过她?我死死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那天来我公司,跟我聊了很久。她说她身体不好,怕自己撑不了多久,让我多照顾照顾你。她不知道去哪里找我的联系方式,是从老同学那里打听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端着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得手指发红,我却没有感觉到疼。
“你妈还跟我说了一件事,”林雅静说,“当年你辍学,不是因为家里穷。”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笔钱吗?我妈给你的那笔钱,你妈一直替你存着。她当初收了那笔钱,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怕你知道了这些事会难受。”
“什么钱?”我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笔钱不是你妈收的。”林雅静的眼泪掉下来,“是我妈找到你妈,说你不能耽误我的前程,让你离开。你妈是被逼着收的。你妈这些年一直瞒着你,是怕你恨她。”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只记得风很大,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可我的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烧得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我再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站在雅致科技的楼下。
大楼的灯光已经灭了,只有顶楼还亮着一盏灯,好像是她的办公室。
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像黑夜里的一个伤口。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愤怒,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愤怒。我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我妈拖累了我。
我总觉得她身体不好,觉得她没本事,觉得要不是因为她,我也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考上大学出人头地。
可原来是我妈一直在替我扛着,扛着那么重的担子,扛了这么多年,一声不吭。
她从来不说她有多难。她从来不说她为我做了多少。
手机震了,是林雅静发来的短信:“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妈让我告诉你,她这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握着手机,泪流不止。
06
周一去公司上班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老张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他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上午十点左右,我去一楼修打印机。
从设备间出来,刚走到大厅,就看见贾嘉雯站在前台,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像是客户。
她看见我,忽然叫了一声:“罗俊达!”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我警觉起来。
“罗师傅,你可真是个能人啊。”她声音挺大,整层楼的人都听见了,“当年背着林总上学,现在又靠这层关系进了公司,你这是打算吃一辈子老本吗?”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戏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说。
“我说错了吗?”贾嘉雯抱着胳膊,“你妈住院的钱,是不是林总垫的?你这工资,是不是林总开的?罗俊达,你要是个男人,就别靠女人吃饭。”
我攥紧了拳头。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可我不能发火,一旦发了火,就真的成了她嘴里那个靠女人吃饭的废物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贾嘉雯见我没反应,更得意了,“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干你的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周围的人陆续散去,只有我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了血。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顶楼。林雅静还在加班,看见我走进来,愣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明天请假。
“为什么?”
“我得去医院。”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明天休息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眼睛干涩得厉害,却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我也睁着眼睛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妈刚做完化疗,脸色苍白得很,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我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儿子,你怎么了?”她摸着我的头,“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掌心温热,像小时候每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过马路时那样。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还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告诉了你,又能怎样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是怎么把你拉扯大的吗?”她说,“我告诉你,我有一根皮筋,每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就弹自己一下。”
她卷起袖子,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疤。老疤叠新疤,像蚯蚓似的盘在那里。我捧着她的手,哭得喘不上气。
“您这是干什么呀?”
“不疼的。”她把袖子放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只要你过得好,妈就什么苦都不怕。”
那天我抱着我妈,哭了一场又一场,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发亮,腰杆挺得笔直。
那时候我不懂事,总觉得她不够好。
可我现在懂了,她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07
周一晚上,我正躺在宿舍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林雅静打来的,声音很急:“你快来公司一趟,出事了。”
我赶到公司时,一楼大厅里站满了人。朱博文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林雅静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林总,这事你总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吧?”朱博文扬了扬手里的纸,“这位罗俊达罗师傅,在你眼皮子底下干了些什么勾当,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内容是我跟一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说让我帮忙拷贝一份雅致科技新研发的项目书,愿意出三万块钱。
我愣住了。这些聊天记录我从来没见过。
“这些聊天记录都是伪造的!”我说。
“伪造的?”朱博文冷笑一声,“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对方账号的IP地址,跟你手机上网的IP地址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我根本不懂这些东西,他说的IP地址是什么,我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解释。
周围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觉得自己像站在审判席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够了!”林雅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沓纸扫了一眼,然后扔了回去:“朱博文,你说这些聊天记录是罗俊达的,你把他的手机拿来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朱博文的脸色变了变:“林总,你这是在包庇他?”
“我在讲道理。”林雅静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就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朱博文的脸上青白交错。他看着林雅静,又看了看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林总,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像在发泄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林雅静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走,去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腕都在发抖。
“事情我会查清楚的。”她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真信我?”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跟高中时一模一样。“我为什么不信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天夜里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这十几年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想起我妈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想起林雅静在民政局门口站着等我的那三个小时。
我的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
手机又亮了,是林雅静发来的一句话:“十年前你背着我上楼梯,十年后换我替你挡风挡雨。别倒下,我还没报答完你呢。”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心里那团压了十几年的东西,好像忽然松动了一点。
08
事情很快查清楚了。那些聊天记录是朱博文用技术手段伪造的,他买通了一个技术员,伪造了我的聊天记录,为的就是把我赶出公司。
林雅静把朱博文叫到办公室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朱博文从办公室出来时,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他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他被辞退了,当天走的,连办公室都没回。
消息传出去以后,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眼和不屑,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可能叫同情,也可能叫愧疚。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我走了,我妈怎么办?
我欠她的、欠林雅静的,我要一点一点还。
那天晚上,我站在医院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妈。
她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嘴巴微张着,呼吸时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慢。
我想走进去,想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儿子现在有出息了,不让人欺负了。
可看着她的样子,我的脚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林雅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喝点东西吧,你脸色也不好看。”
我接过奶茶,杯子热热的,暖暖手心。她没走,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病房里的妈。
“医生说,化疗效果还不错。”她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护士站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罗俊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她忽然问。
我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星星。
“我想过了。”我说,“我想好好干,赚钱还给你,把房子买回来,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我想跟你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没想过会说出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林雅静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她的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月光还好看。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走廊里站到很晚。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09
妈出院那天,我把她接回了租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在墙上挂了一张她和我的合影,是去年过年时拍的。
照片里她笑得露出一排牙,脸圆圆的,气色很好。
“这是咱家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这是咱们的新家。”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
是啊,这是我们的新家。
虽然现在还很小,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让它变成真正的家。
林雅静每周来两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饭菜。
我妈特别喜欢她,每次见她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一次她说漏了嘴,说要是有这样的儿媳妇就好了。
林雅静没说话,低头剥橘子,耳朵尖红了一片。
有一天晚上,我跟林雅静在楼下散步。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公园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阿姨的事,你还在怪我吗?”她忽然问。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怪你什么?”
“怪我妈当年那样对你。”
我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怪了。要怪,就怪我自己那时候没本事。但以后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小路的尽头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罗俊达,”她小声说,“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国庆节那天,我带着爸妈去医院复查。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等着叫号,林雅静的短信在这时候过来了:“出来吧,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我站起来,跟妈说出去一趟。走到门口,看见林雅静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看起来跟高中时差不多。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她说。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上了车。
车开了一会儿,在一个我熟悉的地方停了下来。
是以前的学校。
我跟她并肩走进校门,走在操场上,来到我们曾经上过课的教室门口。
门锁着,她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罗俊达,你还记得咱们的座位吗?”
“第三排,靠窗。”我说。
她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能忘呢?”
我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很久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着的灰尘,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年了。十年前我背着她走过这条走廊,现在她又拉着我的手回到了这里。
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没变。
10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慢慢平息了。
贾嘉雯虽然还是那副德行,但至少不再当面说我什么。
老张每次见我都是笑眯眯的,说我干活利索,比他带的徒弟强多了。
我在雅致科技干了大半年,熟悉了每一台设备的脾性,连机器出了什么毛病,一听声音就知道。
妈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头发也长出了新的,黑多白少。
她开始能下地走动,偶尔还自己下楼去买菜。
那天回家我推开门,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妈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撒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弯着的背脊上,像一层金色的绒毛。
我说妈你少干点活,多休息。她回头冲我笑了笑:“干点活心里踏实。”
吃完饭,我陪妈在楼下走了一圈。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了,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妈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歇,但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儿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我在她身边走着,看着她的侧脸,说:“我想把咱家的老房子买回来,让你住回自己的家。”
妈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
我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抹即将消失的夕阳:“我想跟她在一起。”
妈转过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像小时候那样,说:“儿子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好日子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雅致科技的发展越来越好。
林雅静开始带着我参加一些重要的会议,让我从维修工转成了技术指导。
我知道,这是她在帮我,但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逃避的罗俊达了。
年底的时候,公司年会。
林雅静站在台上讲话,说这一年公司遇到了很多困难,但大家都挺过来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台下我的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一年,我要感谢一个人。”她说,“他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干的,但他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不管日子多难,只要往前走,总能看到光。”
台下响起掌声。我坐在角落里,脸烫得厉害。
散会后,林雅静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串钥匙。我抬起头看着她。
“城南那个小区,三号楼,十二楼。”她说,“我买了套房子,小两居,不大,但朝南,采光好,你妈应该会喜欢。”
我说不出话来。
“别误会啊,”她笑着说,“这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赚大钱了,可得连本带利还给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
忽然想到十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我背着她走在泥泞的操场上,她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小声说:“罗俊达,你慢点走,我急。”
我没有慢下来,一口气把她背到了终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一个走不动的姑娘,现在我才明白,命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是想让我们都走得更稳一点。
一月十八号,我跟林雅静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很多人。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衬衫,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排队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出汗了也没松开。
轮到她填表时,她低头写字,我看见她后脑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白头发,夹在黑色发丝中间,很显眼。
她抬头看了看我,问:“你看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然后拿起了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签下了她的名字。
办证的大姐看着我们笑了:“你们两个挺有夫妻相的。”
林雅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也笑了。
从民政局出来,我蹲下身,拍了拍肩膀。
她愣了一下:“干嘛呀?”
我说:“上来。”
她笑着趴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我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台阶有九级,我走得很稳。
她在我耳边说:“当年你背我,现在换我养你。”
“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我背着她穿过街道,穿过斑马线,穿过人来人往的人间。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又软又暖。
她趴在我背上,呼吸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她的声音轻轻淌进耳朵里:“罗俊达,这条路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我说这条路还长着呢,慢慢走,我们又不赶时间。
那天的太阳很大,风也很轻,一条路好像真的能走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