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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防务指南)

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发自 云南瑞丽

责任编辑 姚忆江

玉石没有被切开,暴富的机会就一直存在,它或许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这种高度不确定性,让赌石成为一场极致的博弈。

缅甸政府禁止外国人采玉,进入矿区的中国玉商,大多只能依附当地武装势力。通往矿区的路,全靠用金铺就。

“翡翠这个行业,其实每个环节都在赌。开采矿山的人在赌能不能挖出好翡翠。倒卖石头的商人赌的是石头品质,以及有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哪怕石头皮壳已经扒掉了,还是要赌里面的玉肉有没有裂,最后能不能起货。”

专门接送中国人的车辆,往返一趟收费折合人民币5万元。“若想长期在矿区买原石,需要找当地的武装势力交‘子弹税’。”

多位玉石商人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真正支撑瑞丽市场的原石,是规则之外的灰色渠道。业内戏称之为“民间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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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瑞丽姐告“金楼”正在施工,为第1届缅甸珠宝公盘(中国瑞丽)做前期筹备。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距离中缅边境口岸不到2公里处,矗立着两座“土豪金”双塔建筑。

这两栋高楼被瑞丽人称作“金楼”,曾因凭赌石起家的云南前首富赵兴龙陷入债务危机而停工,并数度被法拍。

2026年7月22日,由中缅两国政府合作推动的首届缅甸珠宝公盘(中国瑞丽)在此举行。这是缅甸政府自1964年创办公盘以来,首次在境外举办。

云南当地媒体称,这场被送到“家门口”的公盘交易,将为瑞丽翡翠市场注入新动力。

但多位瑞丽玉石商人,并没有着急进场。

“公盘要靠缅甸的大矿主支撑,如果他们愿意放出好料,才有得玩。”经营翡翠生意将近40年的玉商勒排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据他了解,缅方原计划供应500吨石料,但最终只提供了50吨。

边城瑞丽与缅甸克钦邦毗邻,是缅甸翡翠原石进入中国的重要中转站。长期以来,原石进入瑞丽的官方途径是公盘,即缅政府举办的拍卖会,缴税后方可合法出境。但翡翠品类高额的关税,让不少玉商选择铤而走险,绕过公盘和高额关税,通过非官方渠道入境。

翡翠原石之所以充满赌性,正在于其未知性——未经加工的原石,表面裹着一层风化皮壳,即使到了今天,仍没有一种科学仪器能穿透翡翠外壳,看清内里是“宝玉”还是“顽石”。

玉石没有被切开,暴富的机会就一直存在,它或许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这种高度不确定性,让赌石成为一场极致的博弈。

相比之下,公盘上的石头以切过一刀的“半明料”为主,玉肉成色露出大半。

对习惯靠“一刀穷一刀富”搏概率的原石商人而言,赌石生意的基础已失去一半。

事实上,这并非是让玉商们犹豫的最重要原因。

“瑞丽姐告实行‘境内关外’政策(地理上在一国境内、海关监管上视同关外),毛料石头在此可以免税。想要运入瑞丽市区,哪怕在享受政府优惠政策后,仍需交纳25.55%的关税。”玉石商人罗渠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在合规与成本之间,翡翠贸易的灰色地带并未消失。但一夜暴富的幻梦,吸引着大量赌石爱好者涌入瑞丽,从毫不起眼的石头中赌一把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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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龙夜市内,售卖原石的摊位上方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弓着腰、埋头找货的买手们。他们捏着强光手电筒,娴熟地扫过摊位上的石头,立马转向下一个摊位。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赌石也疯狂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来套大别墅”

晚上七点多,正是德龙夜市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一家店铺旁,“机器一响,黄金万两,祝君大涨”的灯箱牌,在夜色中格外晃眼。三个操东北口音的游客,围在一台切割机旁。正中央,是一块约8公斤重的白皮翡翠原石。缅甸货主报价8000元,最终被他们以1500元拿下。

切割机的轰鸣声过后,原石一切为二,被放在店门口的木桌上。几人贴上去,向老板娘询问,“是切涨还是切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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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东北游客买的翡翠原石,切开后放在桌子上。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老板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记号笔画了三个牌子位,“可以做山水牌、龙牌、生肖牌,一个牌子能卖一千块”。

这是在暗示,石头切涨了。

这时,旁边一个懂翡翠的东北姑娘悄悄提醒,这是一块泡药水做假色的石头。老板娘只是为了榨取石头的最后价值,赚取一个牌子200元的加工费。

三名游客拒绝加工后,翡翠店的切工也交了底。这块泡了药水的石头,只能当摆件,加工成挂件佩戴对人有害。

但赌念一旦被点燃,便很难停下来。

第一块石头切垮后,三名东北游客在不到30分钟时间里,接连花3500元,在夜市买了三块石头,最终结果无一例外:一文不值。

一名游客想把切垮的石头带回去做纪念。同行人劝阻,“切涨了还好说,现在全都切垮了,拿回去太磕碜了。”

三名东北游客赌输了,但德龙夜市这个巨大的“造梦场”,正日复一日地吸引着一批又一批人入局赌石。“一刀定输赢”的赌石博弈,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黑,是德龙夜市的底色。蓝色的铁皮棚下,是密密麻麻一米长的米柜,摆满大小不一的翡翠原石。多数石头的价格并不高,但亦有少数石头的报价,抵得上一辆中高级轿车。

“德龙夜市5000米柜台,其中3000米已经出租。”夜市市场部经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瑞丽当地媒体称,翡翠生意火爆的2017年,每天有数万人穿梭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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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卖原石的摊位上方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弓着腰、埋头找货的买手们。这些买家,除了猎奇的游客,多是来自各地的玉石商人。他们捏着强光手电筒,娴熟地扫过摊位上的石头,立马转向下一个摊位。

“在暗处打灯,更易于看清石头内部的种水、裂纹、棉絮等。”玉石商人罗渠说。

罗渠刚满30岁,在瑞丽经营翡翠已有8年。每天晚上,他都会到夜市逛一圈。他劝诫南方周末记者,在这里要多看多听多问,谨慎递价,更稳妥的做法是‌先问问,“料子给过价吗?”

夜市的通行规则是,货主通常会以数倍甚至十数倍溢价的价格漫天要价,买方哪怕还到1元,货主也不会生气,但一旦递价达到预期,“不买是会发生纠纷的”。

与带着暴富期许而来的游客心态不同,罗渠并不自己切石头,他只是从夜市买料,然后转手卖给下家。

“我的策略是‘快进快出’,一万块钱买的石头,赚两千块我就卖,要让钱滚动起来。”罗渠说。

经营者深谙语言激励的技巧,夜市处处洋溢着一夜暴富的氛围。

入口处的一家翡翠原石店内,绿色招牌上写着“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来套大别墅”“百元赌个梦,千元换套房”。一侧的墙上列举着切涨的案例,38公斤的翡翠原石,批发价3750元,现价580万元。

夜市有过切涨翡翠燃放烟花的惯例,疫情前,这里几乎每天都有商家燃放烟花。罗渠的记忆中,此前夜市周边一家烟花店主,经营了不到一年就在瑞丽买了别墅。

但亦有玉石商人坦言,燃放烟花有可能是商家的套路,意在制造切涨假象,吸引更多人入局。

多位业内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普通人想要在德龙夜市“捡漏”一块足以改变财运的翡翠原石,概率或许比中彩票还要低。

“好翡翠的产量非常低。帕敢矿区的大矿主正常一天可以开采出三四十吨的土石方,平均下来约产4公斤的翡翠,剩下95%是毫无价值的矿渣。”玉石商人林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事实上,原石从缅甸矿区流出时就已分流。

大矿主挖出的精品原石优先流向公盘。流入夜市的原石,要先经手缅甸本地矿主和深入帕敢的中国玉商,抵达瑞丽后,还要先被圈内的老手优先过一遍。

“圈子内是石头找人,圈子外是人找石头。但凡有切涨概率的好石头,都会被行家先看。”林鹏直言。

“神仙难断寸玉”

“翡翠这个行业,其实每个环节都在赌。”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瑞丽玉石商人口口相传的这句俗语,道尽了赌石的残酷与诱惑。

缅甸华人勒排糯在瑞丽翡翠圈颇有名气。至少两位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瑞丽多个亿万富翁都是他带出来的。

但即便经验、眼力、资历都算得上资深,勒排糯依然有看走眼的时候。

2024年8月,勒排糯在缅甸矿山花近3500万元人民币,买下一块7公斤重的原石,自然光下显露出玻璃春(‌透明度极高如玻璃、颜色为紫色)的品相。他预判,若开出春色,这将是块过亿元的料子。

运回瑞丽开窗后,预想的春色消失,勒排糯赔了差不多1000万元,转手以2500万元卖给揭阳的行内老手。专做成品的揭阳玉商虽已知玉石的春色已垮,但仍想赌原石内部的净度与水头。

“只要内里肉质干净、透明度达标,依旧可以打磨高端戒面。”勒排糯说。

但命运没有眷顾。

一刀切下去,石头爆垮。原石内部玉肉浑浊,完全达不到做戒面的标准,整块料子最终仅变现800万元。

“所谓‘神仙难断寸玉’,在翡翠面前,哪怕学一辈子,也没人敢说自己是师傅。”勒排糯感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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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一个货主拉着装满翡翠原石的小推车,到德龙夜市摆摊。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对于缅甸帕敢的门道,缅甸华人勒排糯算是摸得最清楚的人。

印度板块向北俯冲,与欧亚板块碰撞,让缅甸克钦邦帕敢地区,成了世界最著名的优质翡翠产地。全球超九成翡翠玉石产自缅甸,其中绝大部分来自帕敢。

1988年,刚满16岁的勒排糯决定到帕敢搏一把。初入矿山时,帕敢大部分区域仍是原始森林,只有采玉人踩出的小路,“几人抱的大树到处都是,进去后24小时都看不到太阳”。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帕敢矿区引进第一台打钻机和渣土车后,“缅甸100年的翡翠开采量,只相当于1997年后三个月的产量。”林鹏说。

随着大型机械替代人工开采,帕敢矿区从原始森林变成了荒山,然后又被挖成山谷。满载矿渣的渣土车,又将采掘过的低洼地带堆成了山。

刚从矿区开采的翡翠原石,外层裹着厚重的风化皮壳,和寻常石块相差无几。内里品质好坏,切开后才能见分晓。玉商们只能依靠经验与眼力,从皮壳的细微痕迹里“赌”石头的价值。

这和赌博,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翡翠这个行业,其实每个环节都在赌。”勒排糯说,“开采矿山的人承包矿权,在赌能不能挖出好翡翠。倒卖石头的商人赌的是石头品质,以及有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哪怕石头皮壳已经扒掉,还是要赌里面的玉肉有没有裂,最后能不能起货。”

赌石的玩法多样。开采出来就保持最原始状态的翡翠原石,被称为蒙头料,也叫全赌料。其皮壳完整,里面什么样完全不知道,是所有玩法中赌性最大的一种。

开窗料是在皮壳上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玉肉。但商家通常会挑表现最好的位置开窗,用来抬高价格。

“开窗技术好的,甚至可以把种水至少抬高三成。”罗渠说。

被切过一刀的原石,种水和颜色都一清二楚,业内称之为改口料或半明料。风险比前两种要低,但价格也更为透明。

“石头不会骗人,骗人的只会是人。翡翠原石里面长成什么样,表面才会显现出对应的特征。任何一个场口开采出的翡翠,都会有自己的独特表现。”罗渠说。

玉石行业素有“不识场口,不玩赌石”的行话。所谓“场口”,即翡翠原石的开采地,它是行家判断石料赌性的重要依据。

勒排糯只需要扫一眼,便能通过皮壳的样貌、颜色、与质感,判断出它来自哪个场口和大致行情。“莫西沙的石头皮壳发黑,看上去有沙粒;达木坎多产出水石;会卡则常见绿皮、青花皮的原石……”

然而,即便经验再老到,也永远猜不透切开后的结局。藏在皮壳之下的色、裂、棉等,才是赌石真正的悬念。

“石头本身是不可预测的,不切开,永远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勒排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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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窗料是在皮壳上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的玉肉。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瑞丽街头,从不缺大起大落的赌石故事。

“人家说错过一个亿是假的,但在翡翠这一行是真的。一个料子,就能成就一个人。”玉石商人林宏毅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起一块让他至今难以释怀的原石。

当年在帕敢矿区,这块石头的第一手价只要一千多元人民币,但他犹豫了,没敢下手。谁知石头洗完之后,竟以193万元转给了另一位玉石商人。最终,它在曼德勒拍出了1600多万的天价。

“当时咋想嘛,距离拿到好料子,就差那么一丢丢。”时隔多年后提及此事,林宏毅依旧忍不住爆粗口。

“血玉”“子弹税”

“穿着军装背着枪都是爷,要什么你都要给。”

在帕敢矿区摸爬滚打将近四十年,勒排糯自称,“在缅甸的时间要比瑞丽长”。

他在德龙夜市租有一家门店,专门出售翡翠原石。二三十平方米的店铺里,摆满密密麻麻的石头,小的不过小拇指大小,大的重达上百公斤。

高品质的翡翠原石,锁在保险柜里,不会轻易示人。

2025年8月,刚到帕敢不到一个月,勒排糯便遭遇克钦军与政府军交火。住所处一楼的墙体被枪弹打成筛子眼,空调外机直接被炮火震落。

仅仅两个月后,战火再度袭来,密集的枪声打破了矿区市场的平静,买卖玉石的人群四散奔逃。

常年身处生死边缘,恐惧早已被麻木取代。“习惯了。”勒排糯淡淡地说。

瑞丽市场上流转的缅甸翡翠,被外界视作珍宝,可世人鲜少知晓,帕敢出产的玉石还有“血玉”的别称。数十年间,围绕全球利润最为丰厚的玉石矿藏的争夺,让这片土地鲜有安宁。

2023年10月,德昂民族解放军、若开军、缅甸果敢民族民主同盟军联合向缅甸政府发起军事行动。这场以打击电诈为名的战事,成为波及帕敢最深的一次动荡。

常年往返帕敢矿区的勒排糯,对当地局势的剧变深有感触。早些年上矿区时,遇到政府军刁难,他敢直言顶撞。“就算你把胸脯顶到枪口上,他们也不敢贸然开枪。”勒排糯开玩笑说,“现在可不要去做这个试验,一试人就没了。”

缅甸政府禁止外国人采玉,进入矿区的中国玉商,多依附于当地武装势力。通往矿区的路,全靠用钱铺就。

从缅甸密支那通往帕敢矿区一百多公里路上,交错驻扎着多股势力,双方的军营有时就隔几公里,“隔一条河可能就分属两个阵营,随时都有开火的可能”。

专门接送中国人的车辆,往返一趟收费折合人民币5万元。“若想长期在矿区买原石,需要找当地的武装势力交‘子弹税’。”

2019年,一名玉石商人曾在帕敢矿区停留两个月,前后花费超过十万元。“机票、签证都是小钱,第一个月光路费、各种保护费、‘子弹税’就花了七八万,第二个月开销少一些,也要一两万。”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缴纳保护费后,缅甸政府军会出具一张简易纸条,这便是矿区通行的“保命凭证”。遭遇持枪士兵盘查,玉商们凭纸条便可以通行。

帕敢的乱局,可以追溯到数十年前。

1988年,缅甸军方接管政权。此后,缅甸政府军与克钦军围绕玉石矿区控制权的“玉石之战”绵延多年,双方时打时停。

“早年双方交战前会提前打招呼。缅甸政府军在矿区也有经济利益,他们往往会在对方人员撤离后,象征性放几声空枪。”一位长期在帕敢的玉石商人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

各方势力的盘踞缠斗,让帕敢成为法外之地,武装势力的索取随心所欲。

“有时候兵爷随口说需要一台无人机,让你帮个忙,你就得出钱。穿着军装背着枪都是爷,要什么你都要给,没人敢赌不给的后果。”勒排糯回忆,曾有瑞丽同行被矿区的武装人员索要无人机,最终给了十来万元了事。

与勒排糯坐着聊天的另外一位瑞丽玉石商人接过话茬:“钱要走了,你也不知道他拿去干啥。要是不给,后果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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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2日,缅甸帕敢矿区发生大规模塌方,近200名“也木西”被冲走。截至当地时间中午12时,已找到113名遇难者遗体。

图/视觉中国

多方势力瓜分着帕敢的玉石暴利,这条产业链的最底端,是漫山遍野的“也木西”。

“在矿区靠捡石头为生的‘也木西’至少有30万。”熟悉矿区情况的林鹏说。

“也木西”是缅甸语的音译,特指在矿区从事底层挖掘、捡拾翡翠原石的‌“挖玉人”‌或‌“捡玉人”‌。他们没有开采权,只能依靠大型矿业公司筛选后的“废矿”或“弃矿”生存。

多名去过玉石帕敢矿区的玉石商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大型矿业公司在完成筛选后,会将废弃的矿渣倒掉,并默许“也木西”们在特定时间段自由捡拾。

罗渠拍摄的一段视频中,一辆满载矿渣的卡车倾倒废料后,成百上千的“也木西”们手持钉锤,不顾一切地冲向矿堆。尽管绝大多数碎石毫无价值,但他们仍不惜以身犯险,只为快人一步拣到被遗漏的翡翠原石。

帕敢矿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行业规矩。但凡“也木西”们带着捡出来的料子上门,哪怕石头一文不值,玉商们也会花点小钱买下来,给他们一点甜头。

“你经常帮他买这种普通料子,他挖到好料子也会优先拿来给你,别人给高价也不会卖。”勒排糯坦言,这笔钱买的不是石头,而是人情和‌优先交易权‌‌。

但捡拾矿渣为生,本质是拿性命赌运气。

废料堆积成的“小山”土质松散,极易发生坍塌,导致帕敢成为全球矿难最频发的区域之一。缅甸当地媒体称,帕敢平均每年都会有近百人因矿难丧命。

“民间贸易”

“只要是在路上,任何武装势力都有权抓。”

2026年春节过后,勒排糯从帕敢托运一块3.5公斤的高端翡翠原石,单运费便支出八千余元。负责运送的小车经过改装,石头被放置在车子的安全夹层里。

为了避开风险,“小车拉高货”,是圈内心照不宣的做法。运送高货的小车,配备有独立的隐秘暗箱和夹层。

“没办法,从帕敢运原石本身就不合法。只要是在路上,任何武装势力都有权抓,就看物流公司能不能打通关系。”勒排糯说。

缅甸政府将翡翠视为国有资源,其矿产以矿权形式承包给矿主。翡翠原石进入中国的唯一合规渠道为公盘。

缅甸核心主矿脉产出的翡翠原石,由绑定政府与军阀利益的大公司把控,政府会将挖出来的石头切开或者开窗,统一编号竞标拍卖,完税后才能出境。

小矿厂则充满偶然性,即便偶尔挖到高品质原石,矿主也会保持低调,以免引来各方觊觎。

多位玉石商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真正支撑瑞丽市场的原石,是规则之外的灰色渠道。业内戏称之为“民间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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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缅甸员工拿着标尺与记号笔,在翡翠原石上规划手镯位。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帕敢的矿区多分布在山地和丘陵地带,满载矿渣的渣土车将矿山上的土路轧得坑坑洼洼,运输全靠人力与大象。据勒排糯回忆,上世纪九十年代前,从帕敢运翡翠到云南,要么是用大象运,要么是靠马帮拖。

时至今日,原始的大象、人力运输大多已被货车替代,但跨境运输依然风险重重。从帕敢深山运抵中国边境的翡翠原石,都要走过一条毫无规则保障的灰色路途。

自古以来,经密支那、八莫等地,通过‌甘拜地、昔董‌等边境点进入盈江,再转运至腾冲、瑞丽等地,是缅甸翡翠进入中国的常见通道。

2008年初入行时,林宏毅便自己开车走这条路线,从矿区运翡翠到瑞丽卖,“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就明着运”。

有一次,他和朋友拉着一百多万元的原石,在即将抵达中缅边境时被克钦军截住。对方一开始要一万元罚款,后续看到包裹里面的高品质原石后,便立刻改口要价一万五。

同行的朋友想讨价还价,说可以找人摆平。林宏毅急了,让朋友赶紧交了罚款走人。“如果他把石头扣下不给你,你怎么办。”

这次扣货经历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林宏毅不敢再私自带货,而是选择花钱买平安,将运输交给专业的物流公司。

跨境原石运输,大多由专业货运公司承接。

普通的大宗石料,运费在四五十元到一百多元一公斤,往往要凑够车才发货。货运公司负责用钱和关系打通关卡,将石头运到边境并报关,随后由专门的集装箱车在缅甸一方装车,贴上封条,拉过海关。

从帕敢延伸至瑞丽、盈江、腾冲的跨境线路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十余个关卡,移民局、警察、政府军、地方武装,各方势力盘踞其中。一切通行,都依附于货运公司的私人关系与利益勾兑。

“不管走哪条路都是一样。货运公司不可能将每一个部门都摆平,这样就没钱赚了,而且知道的人越多,风险也越大。”勒排糯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无奈。

勒排糯有过翡翠原石被扣的经历,但他凭借在当地经营多年的关系,讨了回来。林宏毅却没有如此幸运。

2024年,林宏毅在帕敢矿区买了两千多万元的石头。但恰逢密支那省长新官上任“抓典型”。货物刚过密支那,他的货正好撞在枪口上,整车货物被当场查没,货运公司的人亦被逮捕。

“没办法,只能自认倒霉。”林宏毅苦笑着摇了摇头,“帕敢矿区原石价格便宜,种类丰富,但势必要承担路上的风险,这个是逃脱不掉的。”

这样的意外,是瑞丽玉石圈的普遍经历。多位受访者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瑞丽的同行多多少少都有过货物丢失的案例。

“再大的货运公司,再牢靠的人脉,总会有失手的时候。”玉石商人林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缅甸局势复杂,一段路头一天由一批人管辖,次日就可能易主。

2025年,林凯身边就发生过一起集体丢货事件。有同行贪图运费差价,为了每公斤省下十元成本,轻信货运方口中的“过硬关系”,最终整批货物不翼而飞。

“这趟货牵连16家商户,总价值超过3000万。”林凯苦笑。事后涉事货运公司一味推诿扯皮,原石与损失至今没有着落。“人家不说不认,你一问,回复就是在找关系,想办法拿货。”

“愿赌服输”

“做得好的直播,多多少少都带有欺骗性。”

传统渠道中,从帕敢闯入瑞丽的翡翠原石,大多或直接转手给玉石商人赚取差价,或流向两千公里外的广东加工成品。如今,活跃于瑞丽的直播间,成了翡翠原石的重要流转渠道。

“这个种水有点爆哦,我打灯给你们瞧一瞧。”一个年轻小伙坐在德龙夜市的米柜后,面前支着一部手机,边吆喝边翻转手中的原石,手电筒的光束不断随着石头调整。

右边的助播,不时从翡翠摊上挑选原石递过来。他特意强调,“我们玩的就是真实,不骗人”。

传统的赌石,是懂行者的游戏,讲求“愿赌服输”。石头切开后,不管大涨还是大亏,赌石者都要为自己的眼力和经验埋单。

“我只要保证石头是缅甸的天然翡翠,没掺任何人为的东西。至于它值多少钱、能砍到什么价,是各人眼力见的问题。”勒排糯说。

但新兴的直播热潮,改写了瑞丽的行业格局。

云南当地媒体2024年的一篇报道显示,瑞丽九成的翡翠转由线上交易,最高峰时,珠宝直播产业从业者超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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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龙夜市内的一处直播间。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直播对翡翠原石行业影响很大。好的是让更多人了解翡翠,坏的是让更多人上当受骗。”翡翠商人胡波向南方周末记者直言。

疯狂的原石直播带动了线下的原石流通。原本市场上无人问津的公斤料,在直播间里摇身一变,成为可以切涨的缅甸翡翠。

“几十块钱一公斤的公斤料,一个月能卖个百来万,利润起码也有三五十万。”胡波说。

但在行内人士看来,公斤料就是忽悠外行人的“马鬼”料,外表看着有噱头,但完全无法做出好货。

直播行业的利润,远超常人的想象。

段强和儿子在瑞丽雄风直播基地经营有十几个直播间,每天从下午三点播到凌晨一点。

从他展示的当月主播流水信息,可以一窥这个行业的暴利。段强手下的其中一名主播,20天时间卖出66万元,其中原石成本只有6万元。

“扣除本金后,主播可以拿到9万提成。”在段强看来,直播间能否卖货,既看能力,也看运气。“要抓有钱的‘大哥’,抓住一个,一个月可能就能卖出几十万。”

行业红利诱惑下,胡波于2017年开始试水翡翠直播,陆续搭建了四条直播线,但最终都是无疾而终。

一条线的标配是两个主播,每个主播要配两个助手,每个助手下面有四个水军。据胡波透露,一个水军手里最多可以操纵8部手机,负责在直播间里带节奏,营造跟着主播稳赚不赔的假象。“加上收货、招货的,一个团队起码十几号人。”

“做得好的直播,多多少少都带有欺骗性。里面卖的原石,可能1000个都切不出一个好东西。”胡波说。

事实上,早在2019年,瑞丽市市场监管局便启动针对珠宝翡翠互联网直播的专项整治行动。但在行业暴利驱动下,直播间的骗局愈演愈烈。

据瑞丽当地媒体报道,2024年上半年,珠宝玉石直播交易纠纷占直播交易投诉纠纷总数的97%左右,翡翠原石直播交易纠纷则占到一半以上。

“直播间都是有套路的,不能让生人进去。”当南方周末记者假借以想做翡翠直播为由,提出想和他一起去直播间看一下时,李猛如是说。

疫情后,李猛从房地产抽身,入局翡翠行业。他没有涌入直播赛道,而是给直播间做剧情设计。

“砍老缅”是瑞丽直播中最常见的剧情,直播公司雇佣的缅甸货主,假装偷偷把翡翠原石送入瑞丽。缅甸货主递价后,主播大幅度砍价,货主被砍得叫苦连天,最终直播间的客户低价买到物超所值的翡翠原石。

事实上,以次充好、以假充真,是翡翠原石骗局中较为低端的玩法,更高端的套路是精心安排过的。

瑞丽市警方曾多次公布原石直播中的骗局,其中包括“配货”、虚假“合车”和代卖等杀猪盘。

“搞‘代卖’和‘合车’,生意是真的好,但骗局比较大。”段强说。

所谓“代卖”,即主播先以低价卖给消费者一块原石,然后以“切涨后高价代卖分成”为诱饵诱导买家加大投入。“合车拼单”则是多人共同出资购买一块高价值的原石,买家收到切垮的石头后,主播则拒绝退款。

瑞丽珠宝玉石首饰行业协会和德宏州新媒体协会共同打造的普法栏目,曾拆解“合车拼单”背后的骗局。直播间的“抢货队友”中,暗藏着不少“托”。有人扮演“行家”,营造“料子值得抢”的氛围;有人假装是犹豫不决的客户,刺激真实观众“替他”作决定;还有人扮演“回头客”,专门负责讲述“合车切涨分红”的虚假经历。

“做直播不搞偏门,就赚不到钱。”和德龙夜市做直播的小伙一样,段强强调自己赚的是规矩钱,“少赚点钱,但也安稳一点”。

赌局未散

总有人相信,下个幸运者会是自己。

德龙夜市从来不缺甘心把所有积蓄押上,期待一次运气爆棚的新玩家。

一家经营翡翠的店铺外,刚刚逛玩夜市的赵德海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他是云南人,刚刚辞去深圳的工作。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直播间里的一场场赌石交易。镜头里,商家全程直播讲价、切料,每一个环节都暴露在镜头前。两三万元买入的原石,切开后一转手就能卖到一二十万元。一些直播间甚至会直接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沓沓现金,现场进行交易。

“一刀暴涨”的片段让赵德海相信,财富就藏在一块未经切开的石头里。

然而,现实远比镜头残酷。来到瑞丽后,他一周花掉七万多元,最终的结果却是“买一个垮一个”。

在一次次赌垮之后,赵德海只剩满心恐惧与无奈。“我都不敢下手了。”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类似赵德海的经历,几乎每天都在德龙夜市上演。

德龙夜市C区一家门店外,宽约一米的过道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将店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是抢着给翡翠开包的人。

从帕敢流入瑞丽的翡翠原石,通常由黄色的胶带、黑色的塑料带裹得严严实实。石头表面还会特意刷上一层糖水,让其看起来更润、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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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龙夜市内,一位货主正在给石头刷上一层糖水,使其表面显得更润、更透。

图/南方周末记者 王航

在瑞丽玉石圈,“抢包”是延续多年的规则。谁先拿到开包权,谁就能第一眼见到可能一夜暴富的石头。在财富的诱惑面前,人人都不甘落后。

夜市依旧热闹,但对于老玉商而言,赌石生意早已不及往日。

“现在的生意,难做。”林宏毅坐在店里,忍不住叹气。

线下玉石生意兴盛的时候,瑞丽的玉商会早早起来赶姐告的早市,午后去“友谊宾馆”看料,晚上再一头扎进德龙夜市,一天都在围着石头转。如今,早市上的原石档口大多已经关停,商人们也拖到午后才开店。

“翡翠这个行业,全靠信誉支撑,不讲信誉,没人跟你玩。”林宏毅感慨,“我们老老实实做原石,没生意可干。要是早期搞偏门做直播,早赚大钱了。”

早些年,林宏毅一年往返中缅边境十几次,最低拉三四百万元的货进入瑞丽。他曾在德龙国际珠宝城租有8个铺面,每年租金60万元。如今,7个店铺已经关门停业。

“那时候一年卖个千八百万,都算生意差的。2022年,我们差不多卖了一个亿。你看现在冷冷清清的,三天不开张,以前哪有这种情况。”林宏毅说。

在他看来,消费能力下降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赌石远没有直播里看上去那么容易,“明知道原石一买一个垮,谁还会买呢。”

但这种清醒,或许只属于在翡翠圈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玩家。一夜暴富的致命吸引,依然让不少新手甘心入局。总有人相信,下一个幸运者会是自己。

胡波的店铺门口,随意堆放着一堆切开的石料,都是入行翡翠的新手或者游客,切垮后丢弃的废料。

“这一堆石头看起来不起眼,折算下来亏掉一两百万呢。”胡波带着揶揄的语气说,“几百、几千、上万的料子全都有。”

这些承载着暴富幻想的石头,最终将会被他带回家,将来修建别墅时铺作花园地坪,或是切成片,贴进院子的鱼池里。

和外行不同,胡波很少自己切石头,他只安心做原石转手和开窗生意。

“真真正正行内人玩原石都不切的,除非是有客户要做成品。切还是有风险的。”胡波说。

每天晚上,德龙夜市里手电筒的光束依旧在石头上游走。无数人被暴富的神话裹挟而来,和赵德海一样,做着同一个梦。

但在德龙夜市,稳赚不赔的或许只有门口的手电筒生意。一把手电筒的价格从三四十元到两百多元不等,租一晚上只要十元钱。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勒排糯、罗渠外,其余人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