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出院病历站在姐姐家楼下,十一月的风直往领口里灌。
女儿扶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妈,要不咱们别上去了。”
我没吭声,拎着行李箱进了楼道。电梯到了六楼,门开,楼道灯灭了又亮。我在姐姐家门口站定,做了个深呼吸。
门铃按了三声,没动静。又按了两声,终于听见里面有人磨磨蹭蹭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姐姐谢婵探出半张脸,挤出一个笑:“银凤啊,家里……不太方便。”
她身后的客厅里,我听见有男人压着嗓子说:“快点把门关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下了楼。女儿迎上来,眼圈红红的:“妈,咱不稀罕。”
我点点头。
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的电话。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我帮姐姐还了快五年的房贷,她的新房马上就要变成别人的了。
而我女儿手里,还攥着一张我完全不知道的王牌。
01
出院前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病人,隔壁床的老太太下午刚办了出院手续,女儿接她回家休养去了。
我看着人家母女俩说说笑笑走出病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和姐姐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她主动找我说话,是三个月前。
“银凤,妈生日你记得订蛋糕啊,我这边忙走不开。”
我回了个“嗯”,她再没下文。
往下翻,全是类似的对话。你要交物管费了,你帮我去接一下妈,你给外甥买双鞋。
我要的,从来没有。
我正出神,女儿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份白粥和两个包子。
“妈,吃饭了。”
刘思雨今年才十六岁,个子已经比我还高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帮我把枕头垫高一些。
“今天医生怎么说?”她问。
“能出院了,下周再来复查。”
“那回咱们家?”
“嗯。”
“那后天的假我去学校请。”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跟老师说一声,请几天假。”
“别别别,你好好上你的课,妈没事。”
刘思雨没应我的话,低头把粥盖子掀开,拿勺子搅了搅。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我这病查出来那阵子,她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那几天晚上,我听见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哭。
十六岁的小姑娘,扛着这么大的事,还要在我面前装没事人一样。
“妈,”她突然开口,“等你好利索了,咱们是不是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房子的事。”她看着我,“那房贷,你还要继续还吗?”
我被她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说实话,五年前我答应帮姐姐供那套房子的时候,是真没想过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时候我刚离婚没多久,手里捏着离异时分到的二十万,想着带女儿重新过日子。
结果我爸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姐要换房子,你姐夫那边周转不开,你先借点钱给他们周转,等生意好了马上还你。”
我当时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原因也简单——从小到大,只要是家里的事,我说“不”的后果我太清楚了。
那年我十一岁,姐姐全家带她去北京玩,我吵着也要去,我妈说等你考完试再说,考完试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我十五岁,想买一双新球鞋,我妈说花钱买那个干嘛,又不是没鞋穿。我姐哭着要一条裙子,我妈二话没说掏了钱。
我二十岁,考上大学想要台电脑,我爸说“家里没钱”,学费全靠助学贷款。我姐那年结婚,我爸给了六万八的陪嫁。
这些事,我一直记着。
可我也一直告诉自己,都过去了,爸妈年纪大了,别计较了。
直到我躺在病床上那几天,我才开始想一个问题。
我帮姐姐家还了快五年的房贷,每个月七千二,一年八万六,五年轻轻松松四十多万进去了。
我自己呢?
我和女儿到现在还住在一个七十平的老房子里,厨房的烟道堵了好几年,卫生间的水管每到冬天就冻住。
我从来没跟家里抱怨过一句。
可连一句“谢谢”,我也没听到过。
“妈,”刘思雨放下勺子,“你先吃饭吧,这些事等你身体好点了再说。”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白粥。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就不会自己冒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银凤,你出院了?”
“嗯,明天回去。”
“那……你去你姐家住几天吧,她家房子大,空气好,养病方便。”我妈的声音有点虚,“你一个人在家,妈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她家?”
“对啊,我之前跟你姐说过了,她说没问题。”
我妈口气笃定,好像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我没说话。
“银凤,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给你姐打个电话说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我姐会欢迎我去她家住?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02
第二天早上,我办了出院,带着刘思雨回了家。
一进门,刘思雨就说:“妈你先躺着,我给你收拾一下。”
我拦着她说我自己来,她不肯。没一会儿把我的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全塞进一个小行李箱里,然后抽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妈明天去大姨家,要不要先跟大姨说一声?”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
刘思雨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外婆说,大姨已经答应了,让咱们明天直接去。”
我坐在床上,想了想,还是拿起了电话,给姐姐打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终于接了。
那头有点吵,好像有电视声和孩子的说话声。
“姐。”
“嗯,银凤啊,怎么了?”
“我明天过去你家住几天,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说了。”她的语气很随意,“你过来吧,没事儿。”
我本来想多问几句,可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刘思雨比我起得还早,在厨房里忙活着煮粥。
“妈,你慢慢吃,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上学去。”
“我请了假。”
“你——”
“你先喝完粥再说。”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吃完早饭,刘思雨提着我的行李箱,我提着一袋药,两个人打了辆车,往姐姐家走。
姐姐住的那片是新区,房子都是这几年新建的。
车开了快二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我看着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楼,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这栋楼,我每个月帮她还七千二,可我自己从没进去住过一次。
“妈,”刘思雨拉着我的胳膊,“咱们到楼下了,我先上去看看?”
“不用,妈自己上去就行。”
“那我在这等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单元门口,小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倔强地看着我。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行,你在这等着。”
我走进楼道,按了电梯。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我在姐姐家门口站定,按了门铃。
三声,没人应。
又按了两声。
这回听见里面有动静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姐姐探出半张脸,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很勉强。
“银凤啊,你来了。”
我等着她开门让我进去。
可她没动。
“那个,家里有点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孩子最近感冒了,怕传染你。”
我愣了一下。
“还有那个,你姐夫今晚要带客户回来吃饭,家里不方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闪躲的眼神,慢慢明白了些什么。
“姐,我就住几天。”
“我知道,可……”
她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快点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是姐夫贾英睿的声音。
姐姐的脸僵了一下,回头说了句“马上”。
然后转过来看我,眼神闪了闪:“银凤,要不……你去妈那住几天?等这边收拾好了,我打电话叫你。”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她不敢看我。
我把手里的药袋紧了紧,深呼吸了一下。
那几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起五年前她借钱买房时眼巴巴的样子。
想起我爸打电话叫我帮忙时不容置疑的语气。
想起这些年每个月账单划扣时的心疼。
想起我躺在手术台上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万一我出事了,女儿怎么办”。
也想起我化疗那阵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加油,会好的。”
再没有下文。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个门口。
六楼的楼道很窄,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银凤?”姐姐试探着叫我。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我说:“我走了。”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银凤,我——”
可我没听她说完。
电梯门关了。
03
我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刘思雨正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着我从楼道出来,她快步迎了上来。
“妈?”
她看了看我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门。
“她没让进?”
我点了点头。
刘思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妈,回家。”
她从我手里接过药袋,另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往小区外面走。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靠东的窗户,就是我姐家的那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妈,别看了。”
刘思雨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收回目光,伸手掏出手机,找到了银行的电话。
我每个月都是通过银行APP自动划扣还房贷,但现在我想把它停了。
电话接通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张嘴想说“我要停掉谢婵名下的房贷划扣”,可话到嘴边,顿住了。
“喂,女士?您还在吗?”
“在。”我咽了口唾沫,“我想问一下,谢婵名下的房贷,目前还款状态怎么样?”
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说:“刘女士,您稍等,我查一下……谢婵的房贷目前正常还款中,但上个月的还款是在到期日后的第七天才补上的,已经产生了一笔滞纳金。”
我愣了。
我住院那阵子,确实忘了准时还款。
“那上上个月呢?”
“上上个月的还款是在第二天补上的。”
也就是说,近两个月都是我出院后才补的。
那我没住院时,谁在还?
当然是我。
可这两个月,我躺在病床上,哪来的钱还?
“刘女士?”信贷员的声音把我拽回来,“请问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想停掉绑定的自动划扣。”
“可以,请问您需要什么时间开始?”
“现在。”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刘思雨看着我:“妈,你做什么了?”
“把自动划扣停了。”
刘思雨愣了一下,然后说:“走吧,回家了。”
她拉着我往前走,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这回窗帘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
是姐姐。
我收回目光,跟着女儿走出了小区。
回到家里,我坐在床上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刘思雨给我倒了杯水,在我旁边坐下。
“妈,你心里好受吗?”
我没回答。
“我知道你难受。”她拉了拉我的手,“可咱们不吃这个亏。”
我抬头看她。
“你把大姨的房贷停了,她迟早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吧。”我说,“这五年我帮她供了四十多万的房子,到头来连个门都进不去。”
刘思雨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去了自己房间。
我听见她翻了一会儿东西,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妈,你看这个。”
她递过来一个旧手机。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全是截图。
姐姐的朋友圈、和我妈的聊天记录、还有我每个月给她转钱时的银行记录。
“你什么时候存的?”我有点愣。
“从你开始帮她供房子那一年。”
我翻着那些截图,看到姐姐发过的朋友圈:“新家装修好了,老公真给力!”
“今天去商场买了个包包,喜欢!”
“全家人一起吃饭,好幸福!”
每一条下面,都有人点赞、评论,说她嫁得好,命好。
她从来没在朋友圈里说过一句“这是我妹妹帮忙供的房子”。
“妈,”刘思雨的声音轻轻的,“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只是觉得,咱们得留个心眼。”
我看着那些截图,眼眶有点发酸。
“这五年,我每个月都从你支付宝看到转出去的钱,我心疼你。”她的声音有点抖,“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这些东西存下来,万一以后——”
她没说完,转身跑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旧手机,就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跟家里任何人联系。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吃刘思雨给我做的饭,吃药,睡觉。
外面的电话,一个都没接。
我爸妈打了几个,姐姐也打了两个,我没理。
第三天晚上,我爸的电话再次打过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刘银凤,你是怎么回事?”
我爸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你姐说你那天去她家,她不方便让你进门,你就这么走了?”
“你姐家孩子生病你不知道?你姐夫要谈生意你不知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这点事都体谅不了?”
“她不让进门,我就走了。”我说。
“你——”我爸被我的话噎住了,“你就不能多为她想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那套话又来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姐姐的事,“体谅”两个字永远是给我的。
我姐要读书,体谅一下她学习好先供她。
我姐要结婚,体谅一下她嫁得好。
我姐要买房,体谅一下她不容易。
那次我生完孩子坐月子,我妈说没空来照顾我,因为我姐家孩子也在生病。
我坐月子那一个月,饭是自己做的,家里是自己收拾的。
我从来没跟我爸提过这件事。
“银凤,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爸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没想怎么样,只是累了。”
“你什么意思?”
“这五年的房贷,我不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疯了吗?那房子是你姐的,你不还贷银行会收走的!”
“那就收走吧。”
“刘银凤!”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姐养着两个孩子容易吗?你姐夫生意不好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帮衬一下怎么了?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住院那段时间,姐来看过我吗?”
“她——”
“她在朋友圈发新包、发请客、发旅游,就是没跟我发过一句‘你还好吗’。”
“她那是——”
“算了吧,爸。”
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
我拿起刘思雨给的那个旧手机,翻到姐姐的朋友圈。
三个月前,她发了张照片,是在饭店吃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配文:“全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病床上,刚吐完一轮化疗药。
我看着那张照片里她笑着的脸,嘴角动了动,想挤出点什么表情,可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凉凉地照进来,像一层薄霜。
过了一周,我接到了信贷员的电话。
“刘女士,谢婵的房贷已经逾期一周了,她本人一直未接电话。她是您的直系亲属吧?方便帮忙转告一下吗?”
我说“好的”,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沙发上躺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敲得又急又响,像在发泄什么情绪。
我看了看猫眼,是姐姐谢婵。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银凤!”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着我胳膊,“银凤你为什么要断贷?银行打电话给我说再还不上一周就要上征信了!”
我被她的手劲抓得有点疼,甩开了。
“你自己还吧,我不欠你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这五年的房贷,我不还了。你自己的房子,自己供。”
“你——你怎么这样?”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小时候咱们睡一张床,什么事我都让着你,你现在要看着我房子被收走?”
我看着她。
她哭得很用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可在那一刻,我心里异常平静。
五年前她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当时我觉得她可怜,就答应了。
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用同样的表情说同样的话,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了。
“姐,你回去吧。”
“银凤!”
“我没钱。”
我说完,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松了。
05
又过了一个星期,银行的电话又来了。
“刘女士,谢婵的第二个月房贷已经逾期,滞纳金不断产生。本行将按照合同约定,于本月月底启动资产处置程序。”
“资产处置程序”这六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那套房子,我供了五年,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可现在银行要收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给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一下,我姐名下的那套房子,有没有做过别的抵押?”
朋友回得很快:“你等一下。”
等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有。”
我盯着那个字,愣了。
“两笔抵押?”
“嗯。第一笔是建行的按揭贷款,第二笔是去年十月份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的抵押贷。”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去年十月份,那是我刚查出胃癌没多久的时候。
“抵押了多少?”
“连本带息,七十一万。”
我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僵住了。
去年十月份,我躺在医院里等手术通知。
我姐姐和姐夫,拿着我供了四年多的房子,去找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七十多万。
他们一家人在外面旅游、吃饭、发朋友圈。
我被蒙在鼓里。
我拿起手机,给我姐打电话。
通了。
“喂。”
“姐,我问你个事。”
“什么?”
“去年十月份,你和姐夫拿房子去抵押贷款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沉默了很久。
“谁跟你说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又是一阵沉默。
“那是你姐夫的主意……”
“你同意了?”
“我……我一开始不同意,可他说生意周转不开……”
“你知道上个月你们被银行催款是因为什么吗?”我的声音提高了,“不是因为我不还贷,是因为你们还不上那笔小额贷款!”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
“银凤,我……我那时候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拿着我的房子去抵押?”
“那房子又不是你的!”
她这句话一下子喊了出来。
我被她这句话震住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说了什么,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房子不是我的,”我慢慢说,“首付里有我二十万,月供我还了五年,现在你告诉我那不是我的?”
她没说话,只传来隐忍的哭声。
“姐,这场戏,演得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妈,你不觉得亏吗?”
现在我觉得亏了。
亏大发了。
06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出来。
首付转账的银行凭证,五年来的还款流水,刘思雨存的那些朋友圈截图。
我把它们装在一个信封里,然后约了我姐在学校附近的公园见面。
我想这件事私下解决。
毕竟,那是我亲姐。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公园入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跟在我看病那阵子朋友圈里晒的那个包差不多款式。
她走近我,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叫了我一声:“银凤。”
我没应。
我直接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五年的还款流水。”
她接过去翻了几张,不看了。
“这是首付那二十万的转账凭证,日期是五年前,你是买房前三天转到我账上的,然后你拿着这笔钱去付了首付。”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嘴唇动了动,却是:“你这点钱算什么?你知道这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我忽然心冷到了极点。
一个亲姐姐,在我面前,拿我供了五年的房子跟我算钱。
果然,她心里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妹妹。
只有钱。
我正要反驳,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
“刘银凤,你给我住手!”
他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姐刚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拿着什么流水去要挟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姐现在日子不好过,你还落井下石!你良心让狗吃了?”
落井下石?
我站在公园里,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
“爸,她去年把房子抵押借了七十万,你知道这事吗?”
“她……那是她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首付我现在住着老房子,省吃俭用每个月供七千二,她自己拿着钱去潇洒,现在我爸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爸,你偏心了这么多年,我认了。但你至少要讲点道理。我姐做错了事,你别来骂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挂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我姐看着我,眼眶红了。
“银凤,我——”
“你别说了。”
我转身走出公园。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
“姐,我帮你最后一次。”
“什么意思?”
“我去银行,做最后一次通知。然后从下个月开始,我一个字儿都不会再往里贴。”
说完,我继续走。
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银凤!银凤你别走!”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去银行填了一张单子。
“本人刘银凤,作为谢婵住房按揭贷款的共同还款人,现因个人经济状况恶化,无法继续履行还款义务。请贵行于本通知送达之日起,终止本人名下所有与该笔贷款相关的代扣、代缴及担保义务。”
填完,签了字,递给柜员的时候,手指尖微微发抖。
但我不后悔。
快五年的冤大头,够了。
那套我亲手供出来的房子,谁住进去,都是银行的。
我忽然间觉得浑身轻快了很多。
回到家,刘思雨正在做作业。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妈,你去哪了?”
“去银行签了个字。”
“签了什么?”
“停贷的正式通知。”
她没说话,看了我几秒。
然后她笑起来:“妈,你今天看上去终于像个活人了。”
是啊。
这五年,我活成了个给姐姐打工的机器。
现在我才想起来,我也是一个能挺直腰杆站着的人。
07
停贷通知送出去一周后,银行那边正式启动了资产处置程序。
我姐的电话打到爆。
我没接。
我也没去看银行张贴的法拍公告。
我姐带着我妈,杀到我家来,砰砰敲门。
我没开。
我又不是她保姆。
又过了两天,我爸的病倒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年纪大了,血压高,你别再气他了。”
“我气他?”我吸了口气,“妈,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是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
“妈,这么多年来,你们想尽办法,把我当成姐姐的垫脚石。”
“她买房,我帮她供;她享受,我吃馒头;她潇洒,我住院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现在,生个病倒下了,倒成了我去气她的?”
我妈在电话里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咬咬牙,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刘思雨从自己房间出来,抱着一本旧相册。
“妈,你看。”
我翻开,里面夹着很多泛黄的照片。
有我和姐姐小时候的合影,两个人都扎着羊角辫,笑得很开心。
有她出嫁时的照片,我给她当伴娘,穿了一条粉红色的裙子。
还有前年过年时,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姐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银凤,你真是我这世上最亲的人。”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真真切切,我还天真地以为,姐姐是真的记得我的好。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不过是她酒醉时随口说说的客套话。
我合上相册。
“妈,”刘思雨靠在我肩膀上,“以后我长大了,一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半个月后,银行正式贴出了那套房子拍卖的公告。
拍卖日起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小区的河边,远远看着那栋楼。
六楼的那扇窗户,窗帘已经被拉走了,阳台上的晾衣架也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楼。
我在河边站了很长一会儿。
河边风挺大的,吹得我头发都乱了。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我帮姐姐供房子第一年的冬天,我站在那栋楼下面,仰头看着六楼亮起的灯光。
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短信:“住进去的感觉怎么样?”
她回了我一句:“挺好的,就是房贷压力大。”
房贷压力大?
我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压力大,是指我每个月存钱后的压力。
而她自己,每天都在逛街、旅游、请客。
我嘴角勾了一下,带点苦笑。
我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回去吧,该走出来了。
这五年,我给了姐姐四十多万,她给了我什么?
一个门缝。
现在连门缝都关上了,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为自己活着了。
08
停贷一个月后,我姐那边彻底炸了锅。
房子被银行法拍,卖了不到两百万,把建行贷款还了,再扣掉第一笔小额贷的欠款,姐姐的银行卡上只剩下了三十几万。
她拿着这三十几万,和姐夫大吵了一架。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银凤,我该怎么办?你姐夫说要把这钱拿去还他别的欠债,不还的话他就要被逼死了!”
我冷着声音:“那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你姐夫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姐,你都知道那房子迟早会被法院没收,你还拿着我给你的二十万住进去,你心安理得住了五年。”
“我……”
“你知不知道,那二十万是我离婚后唯一的一点家底?”
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安静了许久,她小声说:“银凤,对不起。”
我听到了。
但我没回答。
挂掉电话,我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沿在嘴唇上贴了很久,就是没喝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我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着那二十万。
想着那年离了婚,搬出前夫家,我抱着不到十岁的女儿,手里攥着那二十万。
那天晚上,我蹲在租来的房子地上,把二十万的存折摊在膝盖上。
女儿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住哪?”
我说:“妈妈会买个房子的,小一点也没事,有个地方住就行。”
后来,亲姐打电话来借钱买房,我爸妈轮番劝。
我咬咬牙,把钱给出去,心里想的是:“家人嘛,总会还的。”
结果呢?
人家住着新房,我一个离婚女人,至今还跟女儿挤在那老破小里。
算了。
我把杯子放下,躺到床上。
明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
第二天,我带女儿去吃饭。
街角的包子铺,一人要了四个包子,两碗豆浆。
刘思雨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妈,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你老笑。”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嘴角,还真是翘着的。
“可能……是终于想开了吧。”
她也笑了,低头继续吃包子。
我看着窗外走过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
有人满脸愁容,有人行色匆匆,有人跟我女儿一样,大口大口吃着早饭。
活着,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吃饭、睡觉、生病、吵架、老去,还有,就算没人心疼你,也要自己心疼自己。
09
又过了一周,我姐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回,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银凤,那套房子的事……我知道是我错了。”
我没应声。
“你姐夫跑了,在外面欠了一百多万的债。那天卖房子的钱,他有三十万偷偷转走了,剩下的钱在我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想买个小的房子,找个工作,把女儿养大。可我根本没学历没技能,这辈子我怎么办啊,银凤?”
说到后面,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很久。
我真不知道,对一个害了我这么多次的亲姐,我还能说什么。
但最后,我还是说了一句:“去找个工作,慢慢熬。”
“可是——”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跟你说,我现在手里也没什么存款,但我好歹还能撑下去。你要是想活,就自己想办法。”
那一下午,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了很多事:小时候我们的感情、她出嫁时我偷偷羡慕的笑脸、我离婚时她安慰我、再后来,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把我当提款机。
亲姐妹,到头来,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数字关系。
晚上睡觉时,刘思雨忽然敲门进来,抱着一只小盒子。
“妈,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形状是一对母女手牵着手。
“我在网上看着做的,你留着吧。”
我拿起那只小木雕,鼻子有点酸。
我摸了摸她的头,什么都没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10
又是一个冬天。
十一月底,风已经挺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鱼是女儿爱吃的,排骨是前天说想喝的。
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胜在踏实。
我把房贷停了之后,手里虽然紧巴,但也勉强过得去。
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不多,但看着余额不再被人偷偷划走,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只要保持好心态,定期复查就没事了。
我每天都把药吃到准时,再没耽误过。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东西,忽然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旧手机。
里面存着女儿当年截的图。
三个月过去,姐姐的朋友圈没有再更新。
也没有新消息。
我不知道她在哪,过得怎么样了。
也不想知道了。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出来看,忽然发现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过去的那些愤怒、不甘、委屈,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如今的一份淡然。
我关上旧手机,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起身,看了眼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我姐发了条微信来。
“银凤,我找到工作了,在小超市收银。钱不多,但够我和然然吃饭交房租。我这几年欠你太多了,就不当面说了。保重。”
我看着那句话,拿着手机的手忽然一下没了力气。
我想回点什么,可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说“没关系”?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说“我不恨你了”?也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抹掉的。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进了厨房。
排骨已经焯好了水,我把它倒进锅里。
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那团蒸汽,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模糊,像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灶台边等晚饭吃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眶。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门外传来。
“妈,饭好了吗?”
“快了快了。”
我把盖子盖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灶台。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厨房的地板映得暖洋洋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笑。
算了,就这样吧。
日子总要过下去。
我打开锅盖,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了一屋子。
刘思雨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妈,今天炖了什么?好香啊!”
“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鱼,快去洗手。”
“好嘞!”
她蹦蹦跳跳跑进了洗手间。
我把汤盛出来,端上桌。
窗外,远处那栋高楼,夕阳正好照在它上面,整栋楼都镀了一层金色。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就好像那些年欠的债,今天终于还清了。
只不过,我欠的是自己。
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活着,为自己和女儿活着。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