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这盘棋,诸葛亮要守,庞统却先看见了裂缝。
一个说,刘备必须“跨有荆、益”。
一个说,荆州已经“荒残”,东边有孙权,北边有曹操,三足鼎立的算盘很难打响。
两句话隔着几年,却像两把尺子,量出了同一块地盘的两种命。
建安十二年,刘备还屯在新野。
屋里屏退左右,刘备把话摊开:汉室衰微,自己屡战屡败,志向还在,可路在哪儿?
诸葛亮给出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张地图。
曹操在北,不能硬碰;孙权在东,可以结援;剩下的缝隙,就在荆州和益州。
他看重荆州,不是看一郡一县的粮草,而是看它的位置。
北接汉水、沔水,东连吴会,西通巴蜀。荆州像一只伸出去的手,握住它,刘备才有资格在天下棋盘上落子。
刘备听完,说了一个字:“善!”
打这天起,诸葛亮的路很清楚。
先取荆州,再取益州。等天下有变,一路从荆州攻宛、洛,一路从益州出秦川。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设想。
漂亮到后来许多人一提三国,就觉得刘备只要按图走下去,汉室就有希望。
可地图上的荆州,和战火里的荆州,不是一回事。
建安十三年,赤壁大火以后,曹操退回北方,孙权盯着江陵,刘备也要立足。
荆州不是完整地摆在刘备案头,而是被曹、孙、刘三方撕开了。
刘备拿到的地盘,成了夹缝。
北面是曹操,东面是孙权,身后还要图益州。每多守一处城,就要多压上一支兵;每多拖一年,就要多欠孙权一笔账。
这就是代价。
庞统到刘备身边后,看见的正是这个代价。
他不是没听过荆州的好处。荆州的好处,天下人都知道。
鲁肃当年也劝孙权急取荆州,说那地方外带江汉、内阻山陵,士民殷富,是帝王之资。
可庞统盯住的不是从前的荆州。
他盯住的是赤壁之后的荆州。
刘备犹豫入蜀时,庞统把话说得很直:“荆州荒残,人物殚尽,东有吴孙,北有曹氏,鼎足之计,难以得志。”
这不是一句丧气话。
这是战场上的冷账。
荆州有战略价值,但价值越大,争的人越多。刘备实力不够,荆州就不是跳板,而是绳索。
另一边,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山川险塞。拿下益州,至少有一块能关起门来经营的根基。
庞统要刘备先下手。
刘备心里过不去。他说自己和曹操相反,曹操急,他宽;曹操暴,他仁;曹操诈,他忠。若因为小事失信于天下,不取。
庞统没有退。
他回了一句更硬的话:权变之时,不能只守一道;先取后守,再报之以义,并不亏信。
这句话里没有风雅。
只有刀锋。
刘备最后入蜀,庞统随军。
但荆州没有放下。
这才是后面所有事的根。
刘备入蜀,关羽留守荆州。益州拿下以后,刘备集团最强的时候,表面上实现了“跨有荆、益”。
可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益州要安抚,汉中要争夺,荆州要防曹,也要防吴。
一副身子,扯成两半。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一时。曹操一度想迁都,许都周边也有响应关羽的动静。
荆州这只手,确实能打到中原门口。
诸葛亮没有看错。
可孙权也没有睡着。
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败走麦城。那只伸出去的手,被人从背后砍断。
荆州一失,隆中对最锋利的地方也断了。
从此蜀汉只剩益州一面。北伐只能从汉中一路翻山越岭,兵粮越拉越长,选择越来越少。
庞统也没有看错。
章武二年,刘备东征。
这一次,他不是从荆州出兵北上,而是带着大军顺江而下,去夺回已经丢掉的荆州。
夷陵一败,营寨连绵,火势一起,蜀军元气大伤。
荆州没有回来。
刘备退到永安,病在白帝城。
诸葛亮赶来受托孤。那一刻,案上的不是当年隆中那张开阔地图,而是一个只剩益州的残局。
庞统若还在,大概也不会高兴。
他当年说的不是逃避荆州,而是看见刘备吃不下完整荆州,还要被荆州拖住。
诸葛亮看的是最高上限:荆益并举,两路北伐。
庞统看的是现实下限:先保一块稳固根基,别让夹缝耗干人马。
一个画蓝图,一个算承重。
谁更高明,不只看谁说得更宏大,还要看哪句话更能扛住局势变化。
雒县城下,庞统率众攻城,中流矢而死,年三十六。
他没等到关羽失荆州,也没等到夷陵火起。可他留给刘备的那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荆州这张旧地图上——荒残、两敌、难以得志。
那支箭射中庞统时,刘备身边少了一个敢把冷账算到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