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永嘉人常说,一个人的筋骨,是从四座山里长出来的。这话传了多少代,没人算得清,但山一直立在那里,看着一代代人上山、下山,把山里的脾气带进骨血里。
大青岗是山父。
一千二百七十一米的海拔,让它稳稳坐在永嘉最高的位置上。楠溪江的第一缕水脉就从这里苏醒,起初只是岩缝里沁出的湿意,慢慢汇成一线清流,沿着山体蜿蜒而下。
这位父亲沉默寡言,千百年间不曾开口,却把整条江的重量扛在肩上,从黎明背到深夜,从初春背到岁末。你若赶在日出前登顶,能听见松针尖上的露珠坠落的声音,一滴接一滴,像是大山在默数自己的心跳。
站在峰顶极目远望,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山如黛,一道一道沉静地排向天尽头。那一刻你忽然明白,什么叫不动声色的担当。
苍山尖是山母。
海拔九百三十五米,山顶的龙母宫已经守了上千年香火。上山的路被古树簇拥着,枝叶交织成一条幽绿的长廊,日影从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满阶的金斑。来烧香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手里捏着红烛和黄纸,走几步歇一歇,嘴里轻声念叨着家常。
龙母宫不大,青瓦覆顶,隐在几株老樟树的怀抱里。殿内烛光摇曳,香烟缭绕,母亲的面容在氤氲后看得并不真切,可你知道她一直都在,望着每一个跪下去的孩子。等人起身下山,那沉沉的檀香气会沾满衣袖,三四天也散不尽——那是母亲留在你身上的记号。
四海山是一位隐侠。
云海、雾海、林海、雪海,四季各有各的脾气。他常年躲在云雾深处,兴致来了,露出半截青灰色山脊给你看;不高兴了,整座山往浓雾里一缩,连轮廓都不剩。
春日上山,雾从谷底蒸腾而起,像煮开的牛奶把树冠都淹了;夏夜露宿山顶,银河低垂,密密麻麻的星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秋风一过,漫山红叶黄栌泼成油画;冬雪封山时,松枝被压弯了腰,风一摇,雪末纷纷扬扬,像侠客抖了抖袖口,撒下一把碎银。
东蒙山是个少年郎。
山顶那条“温州小长城”沿着岩脊蜿蜒起伏,灰白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远远望去,活像一条憋不住劲的小龙。他是四座山里最年轻的那个,胆子却最大。
站在城墙垛口往下看,瓯江浩浩荡荡奔向东海,江面上货轮拖出长长的波纹,对岸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少年人眼里全是闯荡的热望,他望着江水入海的方向,双腿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迫不及待要出发的兴奋。
四座山,四种性格。担当、慈护、超脱、闯劲——这四样东西,缺了哪一样,都算不上完整的永嘉人。
那些自称土生土长的人,不妨问问自己:大青岗的晨曦可曾照过你的脸?苍山尖的香灰可曾落过你的肩?四海山的浓雾可曾迷过你的眼?东蒙山的风可曾灌满你的衣衫?
去过两座,山就把印记刻进了你的骨头里。不是户口本上的“永嘉”,而是血脉里流淌的永嘉。两座山,是你与这片土地之间最硬的凭证。
山有山的秉性,人有人的根脉。你,可曾真正走进过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