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贝 KKTIME 商场的洗手间里，小陈对着镜子，一笔一笔把红嘴巴画上去。
半小时前，他还愤愤不平地在车里吐槽那家跑路的理发店——他预存了五千多块，一分没拿回。一打听，店家倒闭前两个月就没交房租，还在拼命劝老客充钱，最多的被骗了两万多。
五千多块，够他在横岗交五个月仓库房租。
半小时后，他以小丑装扮出现在了商场里的麦当劳，逗十几个小孩开心。
镜子里的脸一点点被油彩盖住。"人生不会一直顺。但演出时间到了，就得把情绪抛掉，情绪调整是小丑的基本功。只有自己开心，才能感染别人。"
在深圳，有一群人的工作是逗别人笑。小朋友的生日派对、商场的宣传活动、社区游园会——哪里需要热闹，哪里就有他们。
小陈就是其中一个。90后，住在横岗附近的城中村，当小丑多年了。
6平米的“快乐仓库”
一个小丑的全部家当
小陈与他的“快乐仓库”
第一次见小陈，在横岗附近城中村的一个小铺，6平米，月租1100元，他管这里叫“快乐仓库”。
推开门，货架上塞满各式各样的道具，变魔术的、刷泡泡的、杂耍的。墙边摆放着提前打好的一捆一捆气球，五颜六色的。
全职当小丑四五年，小陈惠州、东莞、广州、中山都跑过。单子多了，东西也多了——气球、服装、道具、泡泡水，家里堆不下，全塞进了这间小屋。
“油费和高速费占大头，道具和服装倒不怎么花钱，买一次用很久。”
“快乐仓库”的全貌
屋里没有空调，头顶的大吊扇咯吱咯吱晃悠着，夏天待在里面跟蒸桑拿差不多。小陈演出前的大部分准备工作，都在这里进行。
下午他就要去一趟水贝，在一个幼儿园大班小朋友的生日派对上表演。
他在货架旁坐下，熟练地拿起长条形气球开始充气。扎气球是小丑最基础的技能，“造型要够多，小孩才觉得新鲜。”
做小丑这几年，他见识到同行很多技能，自己就在网上找视频跟着练。慢慢地，他从只会拧气球，又自学了魔术、杂耍、泡泡秀等技能。
在他看来，最难练的是杂耍，抛球是最入门的，三个球在空中转，不掉下来就算过关。比抛球更难的是独轮车，讲究平衡，屁股坐上去脚一蹬，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必须稳，稳了还要玩出花样。”他从货架旁边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制作气球
几十根彩色的气球棒把网兜塞得满满当当，小陈开始蹲下来检查道具箱，里面装着魔术道具、化妆油彩。一旁的大行李箱里，小丑服和鞋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切收拾妥当，他一手拎网兜、一手推着行李箱，走出城中村。
带着道具，走出城中村
商场大厅拧气球
洗手间里化彩妆
在KKTIME寻找座位
到了水贝KKTIME，原定商场的场地临时取消，改到隔壁麦当劳。
对小陈来说，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时间有些紧迫，他先在商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拧气球，冲锋枪、向日葵、小狗狗，一根接一根，手上没停过。
公园凉亭、商场角落、舞台后台、别人家客厅，哪有空位哪就是工位。
有时路过的行人来围观，但他也没抬头。
在做准备工作的小陈
距离活动开始还差15分钟，他拎着道具和衣服进了商场洗手间。
化妆、换衣服，再出来时，刚才那个穿着T恤短裤拖鞋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丑。
从商场大厅到麦当劳这段路，亮眼的小丑装扮引起不少路人侧目。
拐个弯，麦当劳到了，二楼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小陈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换装、化妆、出发
被十几个小孩包围的瞬间
他是真正的快乐
气球狂欢帽
二楼的派对现场已经布置好了，气球、彩带、生日帽，长桌上摆着薯条、鸡块和果汁。
今天的主角是个小男生，幼儿园大班，前不久刚感冒了一场，这两天刚好利索，家里人赶紧给他补过生日。
小陈行李箱还没放好，就有小朋友围上来，盯着他手里那袋气球眼睛发亮。不到两分钟，十几个娃把他团团围住。他挨个递气球，发完一轮，又专门给旁边的寿星拧了一个“气球狂欢帽”。
站在孩子堆里，他整个人都放开了，开始主持派对，组织小游戏，一个接一个。
玩游戏时，两个男孩较上了劲，开始互相推搡。小陈快步把他们分开，分别在两人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没几秒，两个小孩乖乖排队去了。
这边刚劝完，那边七八个小朋友一人抄起一根气球朝他冲过来，把他逼到墙角。长条气球噼里啪啦砸在身上，不疼，但架势很足。
他举起双手假装投降，和孩子们一起大声欢笑，那一刻他是真的快乐。
麦当劳的游戏环节
当小丑的这些年，他总结了一些跟小朋友打交道的方法。
大班的小朋友配合度最高，一年级以上的见得多，没那么好哄。对大的要动脑子，游戏得带点智力挑战；对小的要动情绪，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比较管用。
当然也有特别调皮的，让人头疼的。
“大部分小朋友都很可爱，但是也有特别调皮、让人很头疼的，但你不可能训斥他们，你的职责是让他们开心，所以只能引导。
实在难顶，就自我安慰一下，忍忍就过去了，毕竟不是玩一整天。”
在小陈看来，能做这行必须是精力很旺盛的人，性格要开朗外向，才能跟小朋友迅速打成一片。
分完蛋糕，派对还剩最后一个游戏——拔河。他从道具箱里抽出一条绳子，场地从二楼挪到一楼广场。
十几个小孩自动分成两队，男孩子一队，女孩子一队，小陈站到了女孩子这边。绳子一拉起来，呐喊声、尖叫声搅在一起。
天气闷得厉害，小陈的长袖长裤裹在身上，头发被汗浸成一绺绺贴在额头上，根本没空擦。
不知道谁绊了谁，绳子东倒西歪，小孩满地滚，一串人笑倒在广场地砖上，路人也停下来跟着乐。
商场门口的拔河游戏
演出活动结束，小陈回到二楼，把散落的道具一件件码回箱子，跟家长打了声招呼，拖着箱子从侧门走出去。
经过麦当劳洗手间的时候他没停，多走了百来米来到商场的一个洗手间。
再出来时，他又变成了那个穿T恤短裤、拖着行李箱、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后来他告诉我不在麦当劳换衣服的原因：
"万一被小朋友撞见小丑在卸妆，那多扫兴。"
散场后，洗手间门口
本科毕业转行到小丑
一不小心，越走越远
阳台上的服装
回到横岗，天色已经有些暗淡。小陈先把行李箱放回仓库，拐了个弯，上楼回家。
他住的地方就在仓库隔壁，阳台上晾衣架挂着魔术服、小丑服，一件贴着一件。
衣服底下是几个铁笼，十来只兔子挤在里面。客厅角落还放着保温箱，前几天刚出生的三只兔宝宝在里边安静地睡着。
“这些都是同事。”他打趣道，“鸽子不好控制，随时随地都可能来一泡屎，变魔术全靠兔子。”
喂完一轮兔子，他蹲在笼子旁边看了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兔毛。
前不久有浙江的景区找过他，想让他暑假去做驻场小丑，包吃住包路费，每天三到五场演出。他想了想，家里兔子刚生了一窝，需要自己亲自照料，无法抽身远离，于是就婉拒了。
聊起怎么入了这行，他说纯属巧合。
小陈正在给“同事”喂食
小陈大学本科读的国际贸易，毕业后做了几年外贸，跟单、报价、回邮件，标准的写字楼节奏。
“外贸开一个大单可以赚很多，但我显然不是那个方向。”辞职后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在兼职市场里混着。
有一天在兼职群里看到有人招小丑：“要求不高，只需要会做气球。”
他对这行一窍不通，但还是想试一试。
发单的人自己有个工作室，客户多了跑不过来，就通过中介找人。那天一共去了六个人，先进行了拧气球的“技能培训”，十几个造型学了一整天。其中两个人学了一会儿就放弃，尽管师傅嫌小陈拧得不好，但也没赶他走。
第二天，他们就直接“上岗”了。那是盐田的一个社区，他换上小丑服，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足足拧了四五个小时气球。没什么心理包袱，也蛮顺利。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他想了想：“要不自己买几套衣服跟道具，试试单干？”
于是他挑了几套让师傅帮忙选，后来又在师傅那边陆陆续续接了两三单，算是实战训练和过渡。没多久，他就顺其自然地接单了。
偶尔有人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做派对活动，魔术、泡泡秀、场地布置都有资源，小丑也是其中一部分。
“刚开始没想过能走多远，随着客户多了、认可多了，一路就这么过来了。”
闲暇时刻，逗逗兔子
在小陈看来，这个行业门槛不高，想提高收入，需要沉淀。“技术活看着简单，真想做好要花心思。做得越好，回头客才会越多。”
寒暑假是旺季，一个月能接二三十单。儿童生日派对通常一小时四百到一千，花样越多价格越高。商场活动贵一些，一千起步，上场三到四次，每次十来分钟，内容不重样。
这行没有统一的收费标准，全看资历和整活能力，能整的花样越多，报价就越有底气。
他靠贩卖快乐赚钱，但无论生活还是工作，总归不可能事事如意。
刚开始接单那阵子，小陈出过一次岔子。
他把宝安一场活动的时间记错了，等反应过来，已经临近开场时间。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催得急。他急急忙忙赶到现场，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客户急，他不能跟着急。道歉，解释，手上的道具一件件往外掏。
所幸，那场演出他格外卖力，结束的时候客户脸色终于松了，没再多说什么。
聊起这事，他语气很认真：“不能迟到，口碑真的很重要。”
角落里的道具
他喜欢周星驰，觉得没有包袱、纯粹抽象搞笑的无厘头演技，能更加深入人心，让人由衷地开怀大笑。
从国际贸易到全职小丑，这条职业路像是拐了个大弯。对小陈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误入歧途”的顺其自然。
“遇到了就尝试一下，一不小心就越走越远。”说完他自己笑了。
至于“小丑”这个词近些年在互联网语境下的那点贬义，他不太往心里去。能逗大人小孩笑，本身就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更何况，他自己也特别享受这份工作。
图文丨Vennp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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