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觉得,现今的许多国人,大概是极渴望有一个现成的“主子”或是“救星”的。

倘若活人里寻不到可供跪拜与依傍的,便不得不去掘开古人的坟墓,将那早已朽腐了的骨头重新捧起来,洗刷干净,高高举过头顶,口中喝道:“看哪,这便是老祖宗的智慧!”

这声浪大约是不小的,茶馆里、市井间,乃至写在纸上的字里行间,总能听见这般嗡嗡的声音。

凡事若讲不出个子丑寅卯,只要将这句神咒吐出来,便立刻仿佛占了天大的上风,连腰杆也陡然硬朗了几分。

至于这“老祖宗”究竟是哪一位,说了什么,在何种境况下说的,那是概不深究的,甚至是不许深究的。

只要“老祖宗”三个字一出,空气便骤然肃穆起来,反对者若再要发声,便有被扣上“忘本”、“数典忘祖”或是“大逆不道”帽子的危险。

我有时不免要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理?

大概,思想这东西,对于某些人来说,实在是一件过于沉重、麻烦且带有危险色彩的负担。

要独立去判断一件事物的曲直,是要费极大的脑筋的。

不但要搜集事实,还要讲究逻辑,甚至于还要冒着犯错的风险,承担判断失误的责任。

这对于习惯了在泥潭里讨生活、只想找个安稳角落缩着的人们,未免太不划算。

于是,最省力、最讨巧的法子,自然是去寻一个绝对靠得住的靠山。

然而活着的靠山往往靠不住。

今日风光,明日许就落马;今日被尊为权威,明日便可能沦为阶下囚。

惟独这死去了千百年的“老祖宗”,最是安全无虞,万无一失。

他们躺在地下,不会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打你的嘴巴,不会跳出来澄清说:“我其实未曾这样讲过”,更不会在关键时刻反噬你一口。

于是,死人便成了活人嘴里最听话、最顺从的傀儡,任凭后人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裁剪、涂抹、搬弄。

凡是思想极贫瘠的人,往往最嗜好这种“最低成本的论证”。

你要与他讲逻辑,他与你讲“古训”;你要与他看事实,他与你谈“传承”;你要与他讨论当下的困境,他便指着千年前的一纸残页,面露得色。

在他们看来,“老祖宗说过”五个字,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的无双利器。

无须证明,无须验证,只需要将这块无法反驳的身份标签搬出来,横亘在道路中间,便足以抵挡一切理性的质问与审视。

这光景,很像一个自知打不过对手的弱童,在被逼到墙角时,忽然高喊出一句“我爸爸是某某”来。

虽然他自己依然贫弱、猥琐、毫无招架之力,但借着那虚悬的权威,脸上竟也浮现出一种胜利者般的傲慢与狡黠。

这并非他自己拥有了力量,不过是借着死人的阴魂,在活人面前打了一场精神上的胜仗罢了。

更有意思的是,许多人竟将“古老”与“正确”划了等号,仿佛一道菜放了几千年,便天然成了仙丹;一套旧衣服穿了千百年,便天然成了龙袍;一种旧观念延续了数代,便天然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他们把历史的沉积物一概称为“精华”,把过去的局限与无奈包装成“深奥”。

倘若有人稍微指出来,说那旧衣服上满是虱子,甚至早已烂得遮不住丑,他们便要群起而攻之,拍案而起,痛心疾首地骂你“轻薄”、“崇洋”或是“斩断文化根脉”。

其实,古人也是人,并不是神。古人的时代也有古人的局限,古人的天空也并非永远湛蓝。

古人何尝不曾挨饿?古人何尝不曾迷信?古人何尝不曾做过许多荒唐、愚蠢、残酷的事?

为了求雨而将无辜的女子沉入江底,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为了保住家族的财产权而将寡妇逼上绝路、立起贞节牌坊,这也是“老祖宗的智慧”;甚至于为了应对饥荒而写在古籍里的种种惨无人道的避险之计,难道也是值得今日奉为圭臬的“智慧”么?

将古人曾经的无奈、妥协、无知,乃至残酷,统统打扮成“深邃的智慧”,这不仅是对当下的逃避,更是对未来的背叛。

把历史当作终极的答案,把祖先当作不容置疑的权威,结果便是所有人都在古人划出的圈子里打转。

一代一代地倒退,终至连站立着思考的本领也退化光了,只剩下一双擅长跪拜的膝盖和一张只会重复古人余唾的嘴巴。

我们并非不要传统,更不是要将历史一笔抹杀。

但真正健康的传统,应当是活着的血脉,是在现实的土壤里不断吐故纳新、汲取养分的树木;而不是死去的枷锁,更不是用来封住活人嘴巴的胶布。

如今的病根,不在于我们有没有传统,而在于有人早已停止了思考,却偏要将这“停止思考”美化为“坚守传统”。

他们宁可做精神上的寄生虫,依附在古人的白骨上汲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也不愿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现实,用自己的脑子去重新做一次独立的判断。

现实是复杂多变的,充满着未知的风险与挑战;而“老祖宗的教诲”则是现成的、圆融的、看似无懈可击的。

躲在古人的阴影里,不仅可以免去思考的苦痛,还能在面对新事物、新思想时,站在道德与文化的制高点上,俯瞰并唾骂那些试图探索新路的人。

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越是需要频繁地靠“祖宗”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往往越是暴露出自己当下的空虚、无能与怯懦。

这就如一个败落了的破落户,家道早已衰败,庭院里杂草丛生,自己又无能去谋生、去打拼,便只能终日坐在破败的门槛上,向过路人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我爷爷当年如何富贵”、“我太爷爷当年戴过几品顶戴”。

这念叨固然能带来一瞬间的精神胜利,让他在破衣烂衫之下获得一丝虚妄的满足,但肚子里终究还是咕噜噜地叫着,屋顶的窟窿也终究漏着雨,门前的杂草也终究越长越高,直到将这间破屋彻底淹没。

面对现实是需要勇气的,重新判断是需要智慧与担当的。

当一个新的问题摆在面前时,我们需要的是看清事实的真相,分析逻辑的因果,探讨切实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翻开几百年前的古籍,去寻找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然后如获至宝地宣称“古人早有预言”。

倘若不敢面对当下的困境,不敢用理性的眼光审视过去,而只是一味地躲在“老祖宗”的阴影里自我陶醉、自我麻木,那么,这所谓的“智慧”,不过是给无知穿上的一件考究的外衣罢;而这所谓的“传承”,也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将一种麻木、奴性与僵化代代相传罢了。

但这声音大约依然是要响下去的。

茶馆里的茶客们依然在咂摸着杯中的苦水,摇头晃脑地重复着“古人云”、“老祖宗说”;市井间的看客们依然在为那些打着“祖传”旗号的荒诞剧场叫好;甚至连某些自命不凡的学者,也在纸上唾沫横飞地论证着古人如何“算无遗策”。

只是,在这片广袤而古老的土地上,若大家都不肯挺直了腰杆独立思考,若大家都觉得“停止思考”才是最安全的生存策略,只一味地向后看、向上跪,那未来的路,怕是只能越走越窄,最终彻底淹没在古人留下的陈腐灰烬与无尽的虚妄里了。

到了那时,怕是连那躺在坟墓里的老祖宗们,也要在地下叹一口气,怪后人太不争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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