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李培恩投了个好胎。

父亲是央行董事,母亲是大学高级讲师。家族名声在外,体面,受人尊敬。逢年过节,亲戚提起他们家,语气里全是羡慕:“看看人家老李家,要什么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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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培恩自己知道,那扇大门背后,从来不是一个家。

那是一座贴着“为你好”封条的刑房。

规矩多到让人窒息。

分数低于一百,那晚的餐桌就没有他的位置。奥数比赛失利,父亲的皮带扣就成了他后背的常客。从记事起,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敲进他和哥哥的骨头里——男人不准哭。不准抱怨。男人必须强硬。必须完美。

有一次,他实在太累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好累”。父亲当场暴怒,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差点把他掐死。在那个男人眼里,孩子说累,等于在否认父母的辛苦。罪无可赦。

培恩至今都记得,小学时自己哭过一次。

那会儿他每天的生活是上学、补习、再上学、再补习,像一台上满发条的钟,永远不准停。有一天他终于在父亲面前掉了眼泪。那张脸冷得像块铁,丢给他一句话:“你是男生。男生不准哭。你哭了,就说明你不配当我儿子。”

从那以后,培恩给自己定下了一条生存法则:只要我够完美,就能免于惩罚;但如果我犯一点错,就没人会再爱我。

为了这个“被爱”的资格,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每天将近二十个小时钉在书桌前,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但他不敢停。他以为一直考满分,一直拿奖,总能换到一次认可、一句“你做得很好”。可现实是,家里那两个人从来看不到他已经跑得有多快,只看得到终点线永远在前头。

那次高烧,烧到快四十度。

第二天就是奥数竞赛。培恩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可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吃药就行了。别指望我准你请假。你在学校代表的是我的脸面。因为一点小病就放弃,丢人。”听到这话,培恩的脸瞬间惨白。他不是因为发烧才觉得冷,而是他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在这个家,不过是一张要挂在墙上的奖状。

第二天,他拖着烧得发烫的身体进了考场,然后倒在了考桌前。

睁眼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喊疼,不是找水喝。

他抓住旁边人的手,声音虚弱却急迫地问:“题…题怎么样?我做完了吗?结果出了吗?我赢了吗?”没人回答他。那一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如果这场试考砸了,他会面对什么。他知道。他太知道了。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安抚和担心,而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出口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就是从那次之后,培恩学会了一个残忍的道理:生病等于软弱。软弱等于废物。

而父亲,容不下废物。

渐渐地,他就成了这个家族最贵的那件投资品。

“你是我们家的未来。”“别在亲戚面前让妈妈丢脸。”这些话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一天到晚在他耳边转。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你一定很累吧。可以休息一下的。休息一下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的脑袋像被强制格式化了,除了父母那些扎心的句子,什么都存不住。

最让人喘不过气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永远都是错的。

初一那年,他拿了知识竞赛第二名。他攥着奖状站在客厅中央,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一点期待。他想,这次总该不一样了吧?

可父亲看他的眼神,比骂他还让人难受。

没有你以为会来的“真棒”,没有别人家那种揉着头发说“已经很厉害了”的哄。只有沉默。那沉默里藏着极大的失望。仿佛第二名就是一个残次品,不值得被高兴,更不值得被夸奖。

培恩站在那里,突然就明白了——他永远拿不到父亲要的那个满分。因为他就是那个不被允许存在的缺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