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瞬间:你站在成年的躯壳里,突然无比怀念那个曾经为塑料玩具和二十便士欢呼雀跃的自己?那时候的你,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藏身之处——不是逃避现实的出租屋,不是隔绝喧嚣的降噪耳机,而是后花园最深处的干草堆,和那棵飘拂的柳树垂下的帷幕。
在那片小小的王国里,我们曾是国王与女王。不需要加冕,不需要证书,只需要爬上后花园的围墙,就完成了一场真正的反叛。我们把整个家当塞进小小的背包,那些廉价的塑料玩具和叮当作响的硬币,就是我们全部的财产。我们跑到干草堆那么远的地方,躲在疯长的麦田深处,自以为走到了天涯海角。可无论跑多远,我们的坐标从未超出父母窗前的视野,而回家的信号,永远是那盏准时亮起的路灯。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缺,唯独缺时间。可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却唯独再没有那种不需要赶赴任何地方的下午。你还记得那些沿着红砖墙行军的红色小虫子吗?它们排着队,爬过裂缝,爬过苔藓,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但奇怪的是,只有在童年那无所事事的空闲里,我们才能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如今,我们步履匆匆,哪怕红砖墙就在脚边,视线却早就被成年人的待办清单填满,再也留不下一个角落去看清那些微小的生命。
这样的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悄悄发生的?那些小红虫子究竟去了哪里?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我们的眼睛变了。我们的视野,被自己厚重的睫毛一针一线地缝上了。曾经像维纳斯花瓣般柔软的睫毛边缘,如今却成了遮蔽所有可能性的帷幕。我们闭上了眼,于是世界也变得狭窄。我们管这叫做成熟,却忘了这也许只是一种不再愿意看见美好的能力丧失。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那些被我们嫌弃的幼稚梦想,是不是正在粗暴地拉扯着我们校服衬衫的缝合处?它们没有死,只是被我们塞进了旧衣柜的角落。它们像饥饿的小兽,啃噬着那些让我们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边角料。如果我们重新让它们跑出来,让颜料弄脏袖口,让线头在空中飞舞,会怎样?为了保住一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为了不让别人看到我们磨损的袖口,我们就一定要对自己曾经的渴望视而不见吗?这种对所谓“成熟”的维护,对于内心深处那个渴望画画、渴望写诗、渴望爬上围墙的自己来说,会不会恰恰是一种最残忍的辜负?
我们终于长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吃糖果的年纪,却已经弄丢了最想吃糖时的那份心情。我们在这一身得体的装束里,扮演着情绪稳定的成年人,用理智的外衣包裹住了那些粗野的、幻想的、渴望挣脱的冲动。但也许,我们需要偶尔允许那些被流放的旧日梦想跑出来透透气,允许它们把生活撕开一个小口子。哪怕只是像作者一样,想要把亮片贴在眼皮上,想在眼睛里重新装进星光,那也比永远闭着眼,假装看不见那棵飘拂的柳树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