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魂在哪儿?在上面什么地方?”女儿把手伸在昏迷父亲胸膛上方比划着,这样问我。

那时我以牧师身份陪在洛伦佐一家身边,帮助她们与八十五岁的老人做最后的告别。洛伦佐已经陷入昏迷,但仍在一口一口地呼吸。女儿蒂莉的问题再平常不过了——她知道父亲正在死去,难过他没有回应,却也庆幸他的痛苦不久就会结束。把父亲想成悬浮在此世与彼岸之间的某个存在,听起来完全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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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没有办法开启一场关于灵魂非物质性的漫长解释。毕竟这个题目,我在修道院花了整整七年潜心研读。更何况,蒂莉那种“机器里的幽灵”式的灵魂想象,在后笛卡尔时代早已深入人心,几乎成了常识。

但恰恰是这个常识,可能把我们引向一条高度误导的路。如果我们把人类灵魂等同于思想活动——只盯着理智那部分的运作,我们就忽视了一个更根本的事实:灵魂在一切生物的存在中所展现的那一面,其实要广阔得多,也具体得多。

“机器里的幽灵”这个画面之所以诱惑人,是因为它把灵魂压缩成一种藏在肉体深处、操纵身体的透明主体。它让我们误以为灵魂就是那个“正在思考的我”,那个脱离血肉、纯粹内在的东西。可是任何养过宠物、照料过盆栽的人都会隐隐感觉到,生命本身有一种朝向自我保存、自我完善的涌动,那种涌动不是冷冰冰的思维可以穷尽的。它不是思考,而是活着。

这恰恰是哲学更古老的洞见。在把灵魂等同于抽象意识之前,人们看到的是小草破土的力量,是动物主动趋利避害的本能,是心脏不知疲倦跳动的节奏。灵魂首先是生命活动的原则,而不是头脑中一句无声的独白。即使一个人因昏迷而暂时失去思维,他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蒂莉伸手比划的那片虚空下面,她父亲的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他仍然在以某种方式“活着”,这种活着本身就体现着灵魂另一种不言自明的在场。

说这些当然不是为了苛责蒂莉的提问。相反,那是最自然的人类反应:在告别一个沉默但仍在呼吸的身体时,我们本能地去寻找一个“还在那里”的不可见之物。我们真正的困难在于,文化惯性地把这种不可见直接描画成一个微缩版的人形幽灵,一个漂浮在肉体之上的“我”。而一旦灵魂被这样想象,它就迟早会显得可疑、多余,甚至可以被现代科学干净利落地驱逐出去。

这正是为什么“如何哲学地思考灵魂”比乍听上去要难得多。它要求我们重新回到那些被过度简化的画面之前,回到那种不依赖复杂智能、只依赖生命本身的存在方式上去。那里没有幽灵,有的只是一株兰草默默向阳的弯曲,一只猫在陌生环境中竖起耳朵的警觉,和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依然保持到最后一刻的呼吸与体温。灵魂并不藏在大脑的某个皱褶里,它更像是弥漫在所有这些活动中的一首诗,只有当我们不再死盯着所谓“思想”这一行文字时,才能读到整首诗的存在。

当我们这样去看,或许就能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安慰:洛伦佐的灵魂不是在他女儿挥手之处的上方若隐若现,而是在他努力呼吸的最后动作里、在他胸口那丝温热的起伏中,全然在场。这不是什么玄妙的说辞,只是一种更诚实也更温柔的生命观。而这样的灵魂观,比那个被简化为幽灵的版本,更经得起哲学追问,也更能托住一个平凡人对逝去亲人的全部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