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丨文
2018年,一部将人体内的细胞拟人化,让红细胞、白细胞等角色在身体里奔忙、战斗的科普漫改动画《工作细胞》,因为题材新颖,画风可爱,爆火出圈成为当年的现象级作品。
这部作品当时究竟有多火?漫展上,到处都是COS成血小板的观众;视频网站里,无数创作者围绕剧情科普人体知识;它甚至让日本动画久违地重新出现在央视荧幕上。
对于漫画原作者 清水茜 来说,《工作细胞》既是一次灵光乍现,也是一个近乎奇迹的起点。
为什么今天又突然提起它?是因为一条关于《工作细胞》作者清水茜的传闻,或者更准确地说,一条谣传。
传闻来自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工作细胞》的作者为了给妹妹科普知识,才创作了这部漫画。但她的亲妹妹是同性恋,不仅多次×侵作者、挥霍作者的钱,还向法院申请禁令,阻止作者报警。”
亲姐妹、百合、×侵、金钱纠纷,再加上法院“封口”——短短几句话,直接把我的大脑干到短路,每个关键词都是大爆特爆的噱头。
这张来历不明的聊天记录因为内容实在太过魔幻而被大量转发。随着传闻越传越广,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转述和讨论:有人声讨,有人怀疑,也有人只是单纯地吃瓜看戏。
但就像前面说的,这其实是一条谣言。它并非完全凭空捏造:相关事件确有其事,涉及的人物确实存在联系。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有人将不同的信息强行拼接、张冠李戴,最终拼出了一个远比真相更加猎奇的故事。
故事源头,要追溯到6月15日,清水茜发布的一条推文。
她在推文中透露,在《工作细胞》连载期间,自己曾遭受来自亲属的经济伤害与×侵害,之后非但没有从家人那里获得安抚,反而经历了家人带来的二次伤害。最终,她甚至与启发自己创作《工作细胞》的妹妹彻底断绝了联系。直到今天,这些经历依然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清水茜并没有公开更多的信息。她没有说明加害者与自己的具体亲属关系,也没有公开经济伤害的金额、×伤害的具体行为。至于来自家人的“二次伤害”,究竟是质疑、责怪、要求她保持沉默,还是偏袒,同样不得而知。
清水茜为什么会在近期突然公开这些经历?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这起事件已经纠缠了她很长时间。从半年前开始,加害者一方便提出可能影响作品的法律要求。对方在没有获得她同意的情况下申请调停,并在调停中提出,希望对作为受害者的清水茜施加接触限制,使她无法接触对方。
与此同时,她还承受着另一层压力,为了避免纠纷波及作品,最好不要让事情进一步进入诉讼程序。在日本法律中,调停并非判决,而是由法院和调停委员介入,促成双方协商解决纠纷的程序。一方可以在调停中提出自己的要求,但“提出要求”不等于法院已经认可,更不意味着要求已经自动生效。
清水茜真正感到荒诞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在她看来,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却反过来被拖入由对方发起的法律程序;而她作为知名漫画家的身份,以及《工作细胞》庞大的影响力,又成了劝她不要继续追究、要求她顾全作品的理由。
我们无法判断程序本身是否合理,但即便是形式上合法的程序,一旦被当成施压、拖延和消耗对方的工具,同样可能给当事人造成新的伤害。
正因如此,清水茜决定逐步公开自己的经历。她表示,发生纠纷的几方在利用作品影响和法律程序方面采取了相似做法。因此,她希望通过持续留下记录,减少误解,也避免在意外发生后无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今再回头看最初流传的那段聊天记录,会发现其中的荒谬之处,恰恰在于它把所有未公开的信息都臆测补齐,张冠李戴拼成了另一个故事。
清水茜只说伤害来自亲属,传闻便直接把加害者锁定为她的妹妹;原文从未提及加害者的性取向,传闻却特意塞进“女同”“百合”这样的标签;对方在调停中提出接触限制,被转述成“法院下令封住作者的嘴”;清水茜担心纠纷影响作品,又被进一步夸张成“无法报警”。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抽离原本的语境,再被随意塞入路人的猜测,按照最抓眼球的方式重新排列,最终拼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故事。
真实的经历已经足够沉重,但对许多看客来说,它似乎还不够猎奇。于是,有人添油加醋,塞进“百合”的刺激标签、暧昧的姐妹关系,以及所谓“法院封口”的戏码,最后把一段受害者的自述,加工成了供人围观和转述的谈资。
在15日的推特控诉之后,清水茜没有再公开更多与亲属纠纷有关的信息,也没有回应粉丝的声援。但就在相关讨论尚未平息之际,她再次发文自述经历。这一次,她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对象——《工作细胞》的出版方讲谈社。
某种意义上,清水茜算是讲谈社自己培养的漫画家。1994年出生的她,18岁进入漫画塾,以职业漫画家为目标学习,2015年她的出道作《工作细胞》正式在讲谈社旗下的《月刊少年Sirius》连载。
注意到了吗?清水茜和许多先在其他领域闯出名堂、后来才转行画漫画的人不一样,她虽然画的是科普漫画,但她一直以漫画家为目标,从未深耕过医学领域,既没有医学基础,也没有生物学相关的专业背景。
《工作细胞》的灵感,最早来自她的妹妹。当时还在读高中的妹妹正在学习免疫细胞,希望能通过拟人化的方式帮助记忆。清水茜便以这个想法为基础设计角色,后来又将其画成短篇漫画《细胞的故事》。
也正因如此,对她来说,创作一部科普漫画,最困难的部分从来不只是“怎么画”,而是如何从头学习细胞、免疫系统和人体运作的相关知识,再把这些复杂的内容转化成普通读者也能理解的故事。
讲谈社希望清水茜继续创作“细胞的故事”,于是便有了后来的《工作细胞》。
清水茜自述,在作品正式连载前,责任编辑A曾告诉她,编辑部会为作品安排医疗监修。因此,她一直以“专业人士会在刊登和出版前检查内容、纠正医学错误”为前提进行创作。
然而,直到单行本第一卷即将出版,她也始终没有收到监修者提出的任何修改意见。清水茜向责任编辑确认,对方告诉她,内容没有问题。
结果第一卷出版后,她才发现,书中不仅没有标注医疗监修者,内容也存在不少医学错误。随之而来的批评,最终全部落到了作者头上。很多读者认为,是清水茜没有认真查阅资料,才让一部科普漫画出现了如此多的问题。
清水茜希望编辑部可以出面解释,并改善作品的监修制度。但责编A却以“漫画画个大概就可以了,不用太过认真”的敷衍态度拒绝了她的要求。
此后,为了能够正常连载,她只能自费购买大量医学资料,独自核查作品中的专业内容。但无论投入多少时间,个人查阅资料终究无法完全替代正式的医疗监修。长期承受专业知识不足带来的焦虑,以及来自读者的批评,也让她的精神状况逐渐恶化。
除去医疗监修的缺失,清水茜还面对一个更加残酷的环境问题——人手不足。
日本商业漫画的创作,绝大多数都不是漫画家一个人从头包办。作者需要负责构思剧情、绘制分镜和人物等核心工作,背景、集中线、网点等繁重的基础作业,则往往需要助手协助完成。一部普通的月刊连载,视作品规模和制作方式不同,通常也需要数名助手共同参与。
一般来说,漫画家提出人手需求后,编辑部会协助介绍助手、发布招募信息,或联系希望积累经验的新人。
然而,《工作细胞》刚开始连载时,编辑部并没有为清水茜这名新人漫画家介绍经验老道的职业助手。无奈之下,她只能找漫画专门学校的同学帮忙,其中一些人尚不足以独立承担背景、集中线和网点等工作。最终,大量作业仍然落在清水茜和少数助手身上,只能靠频繁熬夜赶完原稿。
这种人手不足的状况,到了连载第三年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按照清水茜的说法,到了2017年,她仍在要求编辑部招募具备实际经验的职业助手。但编辑部有时介绍来的,依然只是以成为漫画家为目标、尚未积累足够经验的新人,始终无法补足稳定的背景作画力量。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面对长期存在的制作问题,责任编辑A并没有认真讨论如何改善创作体制,反而将问题归咎于清水茜本人。据她回忆,对方指责她总是“把事情怪到别人身上”,甚至要求她改变这种性格。
原本应该被讨论的,是助手不足和制作体制的问题;最后被要求改变的,却成了漫画家本人。
所有矛盾,最终在动画开播前夕彻底爆发。
2018年《工作细胞》动画即将播出时,清水茜第四次要求编辑部改善医疗监修体制。双方为此举行了一次正式对话,编辑部向她道歉并承诺作出改变。但按照清水茜的说法,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一样,道歉之后,实际情况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尽管编辑部始终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医疗监修体制,“医疗监修”却在此时反过来成了干预创作的理由。
据清水茜所述,在一个长篇章节即将收尾时,责任编辑突然以“监修者对剧情有意见”为由,要求她修改后续展开。清水茜对修改内容和剩余时间提出异议,并要求对方提供明确的医学依据,但责任编辑A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在电话中怒斥她没有能力为故事设计出更好的结局,甚至否定了她此前为作品付出的额外劳动。
这次冲突给清水茜造成了沉重打击,一度无法继续动笔,随后被诊断出抑郁症,《工作细胞》也因此进入休载。
与此同时,讲谈社又在做什么?
在清水茜因恶劣的工作环境和长期缺位的医疗监修制度陷入抑郁时,编辑部对外公布的休载理由,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为完善连载体制做准备”。
作者真正经历的痛苦被隐去,剩下的只有一个体面而模糊的官方说法。按照清水茜的自述,这让她产生了“无论如何说明,都无法被理解”的绝望感。精神状态不断恶化之下,她曾在家中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最终未遂。
2021年,清水茜恢复了《工作细胞》的连载,但她重新开始创作的目标不再是继续讲述《工作细胞》的故事,而是尽快为作品画上句号。
按照清水茜的说法,复刊后的某一话中,她将一个细胞名称整话写错,直到临近刊登,依然没有收到专业监修的纠正。这让她意识到,即便经历了休载和此前的多次交涉,编辑部仍然没有建立起真正有效的医疗监修流程。
在长期积累的身心压力下,《工作细胞》的连载最终没能迎来一个平稳的收尾。2021年,这部让无数读者认识人体细胞的漫画,就这样,在读者所不知的动荡与不安中结束了连载。
清水茜与讲谈社之间的分歧,并不只存在于《工作细胞》的创作过程中。对于这部作品,以及它爆红后不断扩张的IP,双方同样没有达成真正的共识。
清水茜为什么在作品完结五年后,选择将这些往事全部公开?按照她的说法,促使她发声的原因,是她在今年逐渐意识到,讲谈社似乎正在有意淡化她作为《工作细胞》原作者的存在。
2023年,清水茜要求终止与原编辑部的合作关系。此后,部分《工作细胞》衍生漫画中原本标注的原作:清水茜,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被改成了协力:清水Production。
“原作”与“协力”,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概念。前者明确指向作者、源头,后者则更接近参与支持或提供协助,尤其结合上下文,它其实更适合医疗监修等合作方。两个称呼无论是在权利划分上,还是在读者对作品归属的理解中,都有着本质区别,这绝不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排版调整。
类似的问题,其实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2019年出版的《工作细胞图鉴》中,编辑部并没有将清水茜标注为原作者,反而重点突出了《月刊少年Sirius》编辑部。清水茜事后质询,得到的解释却是:由于她长期对医疗监修制度表示不满,一旦书中再次出现错误,可能会连累到她,因此才没有标注她的名字。
日亚截图;左下角并没有原作者:清水茜的字样
对清水茜来说,这种解释格外荒谬。
因为编辑部没有提供有效的医疗监修,漫画中的专业错误无法得到及时修正,被迫由作者独自一人承担。多年之后,编辑部却又以“保护作者”为理由,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删去、弱化她的署名。
该承担责任时,作者的名字被推到最前面;当作品成长为一个庞大的IP,原作者的名字却又被悄悄移到边缘。这便是清水茜眼中,讲谈社对待旗下创作者与作品的方式。
清水茜的遭遇,也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月刊CoroCoro Comic》停止连载《哆啦A梦》再刊栏目的事情。
可能很多人并不了解《月刊CoroCoro Comic》,也从未关注过这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哆啦A梦》再刊栏目。
对《CoroCoro》来说,《哆啦A梦》是一部极为特殊的漫画,杂志创刊之初,主打卖点就是能读到更多《哆啦A梦》。双方一路相伴近半个世纪,说《哆啦A梦》是杂志得以立足的根基,也并不为过。
在去年《CoroCoro》杂志书脊还能看到哆啦A梦
然而,这个延续了二十多年的主打栏目,却在不久前突然结束。很多人猜测,事件的导火索,是《CoroCoro》在2月号和两个月后发售的4月号中,重复刊登了完全相同的《哆啦A梦》篇目。对编辑部来说,出现这样的失误,是匪夷所思的。
事件发生后,《CoroCoro》编辑部包括主编在内的三名管理人员被撤换,小学馆高层也集体登门致歉。但这场道歉反而进一步激化了与藤子Pro(负责管理藤子不二雄作品与版权运营的公司)的矛盾。
据前漫画编辑山中武史在推特的转述,小学馆在道歉时,主要强调《哆啦A梦》对公司的重要性,感谢《哆啦A梦》长期以来为小学馆作出的贡献。
在藤子Pro听来,小学馆反复强调的,是《哆啦A梦》为出版社带来的价值,是它作为知名作品和庞大IP的重要性。对方真正希望听到的回答,是小学馆是否仍然重视《哆啦A梦》作为一部漫画作品本身?
听起来非常矫情,但细想是日本人做出来的事,又感觉合情合理。事后,关于IP与作品的讨论,在推特上炸开了锅。《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事件簿》作者三田诚谈到了自己的看法:
无论称它为作品还是IP,本身都没有问题。使用IP这个词,也不意味着对作品缺乏热爱。 近些年,人们越来越习惯用IP来称呼一部作品,主要是因为围绕它展开的商业活动,早已超出了漫画、动画或小说本身。从影视改编、游戏、周边,到授权合作和线下活动,一部作品所承载的价值正在不断向外延伸。创作者也几乎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IP的重要权利方,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 在过去,作家和漫画家的主要收入或许就是纸质出版物的版税,只谈“作品”便足以概括大部分关系。但如今,各类衍生业务层出不穷,出版社也需要不断开发作品的商业价值才能维持经营。因此IP这种称呼,与其说体现了人们对作品态度的变化,不如说是商业模式扩张后的结果。
出版社开始用IP的方式来理解作品,不断挖掘它的商业价值。作品获得了更多的开发方式:动画、电影、周边……
回到清水茜的事件中,会感觉非常讽刺。围绕作品投入的资源越来越多,创作者本人最基本的诉求却迟迟得不到回应,本应由编辑部提供的支持与保护,也一次次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在清水茜公开控诉后不久,讲谈社发布了正式道歉声明。
文中承认连载期间没有妥善建立医疗监修体制,也没有为她提供充分的作画支持;部分衍生作品的署名处理,同样缺少与作者的事前确认,将一切明面上的罪责都承了下来,这也从侧面证明,清水茜在连载遭遇上所言非虚,她的经历、遭遇都是真实的。
《工作细胞》从一部漫画成长为庞大的IP,获得了动画、电影、衍生作和各类商品,但这些不断增加的资源,并没有转化为对创作者更完善的支持。问题从来不在于将作品称作“IP”,而在于很多时候出版社只保留了开发IP的热情,却没有同步承担起对作品、对作者的责任。
无论是最初在推特上坦言自己曾遭受×侵害和经济侵害,还是后来发布长文,控诉讲谈社与编辑部的种种问题,清水茜的评论区里始终有人支持和鼓励她。这或许也是《工作细胞》成功之后,重新反馈到她身上的一点温暖。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正是因为读了《工作细胞》,才开始对生物科学产生兴趣;也有参与儿童科普活动的人提到,每次举办活动,总能遇到许多孩子说,自己最早就是通过《工作细胞》认识了人体和免疫细胞。
这些留言让人意识到,清水茜真正创作的,并不只是一个不断扩张的IP。它让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好奇,让很多人记住了陌生的名词,红细胞、白细胞、免疫系统……甚至带着这份兴趣,走向了更专业的道路。
《工作细胞》讲述的,是无数细胞在看不见的地方各司其职,共同守护一个人的生命。而这部作品本身,或许也像其中的一枚细胞,进入了许多人的生活,留下一点知识,勾起一点兴趣,传递一点温柔的力量。
我想,这也是“作品”的意义所在吧。
参考资料: @Badfella_「清水茜本人完整时间线复盘」 https://weibo.com/5873088865/R7o0gsq0z @名作之壁吧「是作品,不是 IP !讲谈社前主编爆料藤子·F·不二雄 Pro 终止《哆啦A梦》刊载的真正原因」 https://weibo.com/1955181241/R8EnujUk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