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我站在高二(3)班门口。门从里面飞出来一把椅子,砸在我脚边。

教室里面炸了窝。

有人站在桌上喊“新来的长啥样”,有人把课桌堆成堡垒,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碎纸片。

两个男生抄着板凳在对峙,旁边一群人起哄。

我往后退了一步。

马杰从我身后走过去,丢下一句:“何老师,这个班劝你放弃,上学期气走三个了。”

我没说话。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搁在墙边,转身回了办公室。

翻开学生档案,第一页就是丁浩。

红字标注:父亲因故意伤害罪服刑中,母亲失联。

我盯着那张一寸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危”字。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是我女儿何玮去年写给我的。

信上只有四个字:“妈,救救我。”

我闭上眼睛,把那封信贴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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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学第一周,我没进过教室。

每天早读铃响,我就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两扇窗户看3班的动静。

丁浩永远是踩着上课铃进校门,校服拉链从来不拉,书包甩在肩上。

进教室第一件事是踹门,然后往最后一排一瘫,开始睡觉。

第三天,两个男生因为一块橡皮打起来了。真打。一个把另一个摁在地上,拳头往脸上招呼。

旁边没人拉架,都在看热闹。

我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办公室,马杰正端着茶杯跟人聊天:“听说了没?3班今天又打架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刘宏志接话,“上学期换了三个班主任,都干不长。”

马杰看见我进来,声音提高了八度:“有些人啊,就是来养老的。反正评职称也不看这个班的成绩。”

我没接话,坐下来打开电脑。

马杰又说:“何老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这个班要是再不出成绩,年底考核怎么办?”

“急什么。”我把目光从屏幕移到别处,“才第一周。”

“第一周?”马杰笑了,“你知道其他班第一周在干嘛吗?摸底考试、定班规、排座位。你呢?你连学生名字都叫不全吧?”

“不急。”

“行,你慢慢来。”马杰端着茶杯走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办公室没走。

把3班的档案全部调出来,47个学生,一个一个翻。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这个班有6个学生来自离异家庭,5个学生父亲或母亲在服刑,还有3个学生家里刚经历重大变故。

比例高得吓人。

我把丁浩的档案抽出来,又翻了一页。背面有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贴上去的:“这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晚上回到家,老伴刘建刚已经把饭做好了。他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把碗筷摆好了才开口:“今天怎么样?”

“还行。”

“那个班难带?”

我没回答,扒了两口饭。

“要不我找找人,给你换个班?”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就不用。”

吃完饭后,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又把丁浩的档案拿出来看。照片上那个男孩剃着板寸,眼神又凶又空,像一头随时会发疯的困兽。

我给派出所的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个人。”

谁?

“丁浩。他爸是因为啥判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故意伤害。把人打残了,判了八年。”

“他妈呢?”

跑了。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丁浩现在跟谁住?”

“跟伯父。但他伯父自己也有两个孩子,管不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这个孩子,谁救?

02

第二周,我开始进教室了。

但跟别的老师不一样,我不站讲台,不点名,不说话。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拿本书看。

学生都不搭理我。有个男生把脚翘在课桌上,斜着眼看我:“新来的?坐那干嘛?”

“看书。”我头都没抬。

“看什么书?哲学?装什么文化人。”

我没理他。

丁浩从后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没说话,趴在桌上就开始睡。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进来,看了一眼底下的阵势,叹口气,开始讲课。底下该睡的睡、该聊的聊、该玩的玩。

老师在黑板上讲三角函数,底下有人拿手机放歌。老师吼了两句,没人理,也就算了。

我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排那个女生,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挂着两个大耳环。

她在化妆。

拿小镜子描眉毛,描得很认真。

观察她上课四十分钟,她描了三次眉毛、涂了两次口红、照了无数次镜子。

她叫夏琳。档案上写着:父母离异,跟母亲住。

第三排那个男生,上数学课的时候一直在写东西。不是在写笔记,是在画画。画得还挺好,是一个人的侧脸。

他叫赵小峰。档案上写着:父亲赌博欠债。

一节课下来,我没说话,光看。

放学后,我把笔记本合上,起身要走。夏琳突然叫住我:“喂,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何桂芝。”

“你明天还来吗?”

“来。”

“来干嘛?又不讲课,又不骂人,坐那装什么?”

“我想认识你们。”

“认识我们?”夏琳笑了,“知道我们是垃圾班吗?认识我们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垃圾?”我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她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丁浩突然说了一句话。

“明天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课的时候,有几个隔壁班的学生来3班门口堵人。说是赵小峰抢了他们班一个男生的女朋友。

七个人堵在门口,领头的人高马大。

赵小峰从教室里出来,一个人对七个。他一点都不怕,还笑着说:“怎么着,想动手?”

“你他妈离她远点!”

“她要跟我好,我有什么办法?”

领头的冲上来就是一拳。赵小峰躲开了,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两边打起来了。

我在办公室听见动静,其他老师都往那边跑。马杰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快拉开”。

我没动。

刘宏志喊我:“何桂芝!你的班出事了!”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管?”

“管不了。”

“你!”

打完之后,赵小峰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一大道口子。他被教导主任叫到办公室,挨了一顿训。

赵小峰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等着。

疼不疼?

“关你屁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我又递了递。

他接过来了。

“为什么打架?”我问。

“他说他喜欢夏琳,夏琳不理他,他就来堵我。”

“所以你在帮夏琳?”

“不是帮她。是看不惯。”

“看不惯就打架?”

“不然呢?讲道理?”赵小峰笑了,“老师,道理讲不通的。”

“那你信不信,下次打架,我站在你那边?”

他愣住了。

“不过有条件,”我说,“打赢了,你得请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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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的时候,我去了一趟丁浩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他伯父家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杂物间。门一推开,满屋子方便面味。

丁浩看见我站在门口,眼神一下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该看的你都看了,走吧。”

我没走。弯下腰,把地上的几个方便面盒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他堆在床上的衣服叠整齐。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你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路边摊。”

“营养跟不上,对身体不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从包里掏出一袋苹果,放在桌子上。“多吃水果。”

我不要。

“放这了。你不吃就烂掉。”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老师。

“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回头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个子已经比我还高了,但站在那间小屋子里,怎么看都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就这六个字。

丁浩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拿出女儿写的那封信。

信上除了“妈,救救我”四个字,后面还写了一行小字:“那些老师不管我,同学欺负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看完,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何玮现在在省城读研,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疤,一辈子都好不了。

我不想让丁浩也变成这样。

第四周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局面。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3班所有科目垫底,语文平均分比年级平均分低了二十分。

教导主任刘宏志把我叫到办公室,桌子拍得震天响。

“何桂芝!你看看你带的班!这成绩怎么交代?”

“刘主任,给我点时间。”

“时间?一学期都过去一半了!你看看隔壁马老师带的班,平均分年级第三!你好歹也是个老教师,怎么连个班都带不好?”

“我有我的方法。”

“方法?你的方法就是不闻不问?好家伙,这一个月我观察了,你上课就坐那看书,学生打架你关门,睡觉你不管。这叫什么教学方法?”

“我...”

“别说了,”刘宏志一挥手,“下周开家长会,你亲自给我盯着。”

“我不开。”

“什么?”

“我说,我不开家长会。”

刘宏志愣住了。

“这个班的学生,大部分家长不管他们。叫来了也没用。家长会开起来,除了让学生难堪,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分寸。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马杰正在泡茶。看见我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何老师被刘主任训了?”

“哎呀,何老师,不是我说你。这个班你也别费心了,能及格就不错了。”

马老师,你带过这个班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

你了解这个班的学生吗?

“不了解。”

“那你凭什么说他们不行?”

马杰被我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声音都变了调:“何桂芝,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帮你分析,你还急了?”

“不用你分析。”

说完我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背后传来马杰的声音,跟另一个同事窃窃私语:“这人是不是有病?带个差班还觉得自己了不起?”

另一个声音:“别跟她一般见识,反正年底考核垫底的是她。”

我没回头。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走进教室,点名:“丁浩。”

“干嘛?”

“从今天起,你是班长。”

全班炸了。

丁浩自己也懵了:“我?班长?”

“对,你。”

“何老师你没病吧?让我当班长?”

“没病。我觉得你能行。”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行?”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丁浩盯着我,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当不好。”

没关系,”我坐下来,“我教你。

04

丁浩当班长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开了。

马杰第一个来找我。他站在我办公桌前,一脸不可思议:“何桂芝,你到底怎么想的?找谁都行,你找丁浩当班长?他上学期还把人家老师打了!”

“那是上学期的事。”

“这学期他就变好了?狗改了吃屎?”

“马老师,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尊重你,你也得尊重现实。你看看他什么德行?上课睡觉、打架斗殴、从不交作业。这样的人能当班长?”

“我选他,有我的道理。”

“你有个屁的道理!”

旁边几个老师都往这边看。我没再说话。

马杰骂骂咧咧地走了。

其实我有自己的打算。

丁浩在3班有威望。

他打架厉害,没人敢惹他。

而且他不是那种欺负人的混混,他是帮人打架的。

班上有谁被外班欺负了,他都出头。

这样的人,只要走对了路,就能带起一群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丁浩当了班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班上那几个爱闹事的男生叫到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从第二天开始,上课打架的事明显少了。

但他自己还是睡觉。天天睡。

我不管他。

第五周的一个下午,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丁浩,我问你个问题。”

“问。”

“你爸的事,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知道。”

“你想他吗?”

沉默了很久。“不想。”

“那你想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你信不信,你能考上大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又熄灭了。

“不可能。我成绩太差了。”

“那你信不信我?”

他没说话。

“如果你信我,从今天起,每天放学留下来一小时,我单独教你。”

免费。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我都留在办公室给丁浩补课。从最基础的语法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带他读。

有一天,夏琳路过办公室门口,看见我们在里面,停下来看了半天。

她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她推门进来:“何老师,你也教教我呗。”

“行。”

“我也要。”

“算我一个。”

不到一周,每天放学留下来补课的学生从1个变成了12个。

我把办公室的桌子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一个个盯。有人不会做题,我手把手地教。

有一次,赵小峰问了一道特别基础的题,我讲了五遍他都没听懂。我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讲第六遍。

“老师,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

“那你干嘛喝水?”

“嗓子干了,要润润。”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每个学生的情况整理了一遍。

丁浩的基础最差,但脑子好使,只要肯学,能起来。

夏琳数学不错,但偏科厉害,语文和英语拖后腿。

赵小峰什么都一般,但他有一样特长:画画特别好。

我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

“喂,小峰妈妈吗?”

“我是。”

“我是他班主任。我想跟您聊聊小峰的事。”

电话那头很吵,有小孩哭的声音。“老师,你说。”

“小峰画画很好,您知道吗?”

“知道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的。他可以去考艺术生。”

“艺术生?”电话那头沉默了,“那要多少钱啊?”

“我帮忙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赵小峰,艺术生,高考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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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学期末,发生了一件差点毁掉所有努力的事。

丁浩把人打伤了。

被打的人是隔壁班的体育生,外号叫“大壮”。他跟丁浩有旧仇。上学期,大壮把丁浩的书包扔到女厕所里,丁浩一直记着。

那天下午,大壮又来找事。他堵在3班门口,指着丁浩骂:“垃圾班的垃圾,考几分啊?”

丁浩没说话。

大壮更来劲,直接冲到教室里,一把抓住丁浩的领子:“给老子跪下,叫爸爸。”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丁浩一拳打在大壮鼻梁上,又补了一脚。大壮摔在地上,脑袋磕到桌角,血流了一地。

等我和其他老师赶到的时候,大壮已经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