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土生土长的甘肃平凉人,能说出“庄浪”二字真正含义的,恐怕不多。而对于初闻此名的外地人,多半会微微一愣:这个地名似乎有点奇怪?

“庄”与“浪”,一个敦厚沉稳如村庄,一个奔流不羁似波浪,气质截然不搭,组合在一起更是费解:难道是一座建在波浪上的村庄?这不合常理的画面,恰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更出人意料的是,甘肃历史上竟有两个“庄浪”同时存在:一个在兰州,一个在平凉。同名异地,身世纠缠,扑朔迷离。究其沿革,连明代大学者宋濂也只能摇头说“不知道”。

那么,本文要探寻的平凉庄浪,究竟藏着怎样的身世?它是吐蕃语中的“野牛沟”,还是一个消失部族的名字?它为何在元朝突然以“路”的级别空出世?又与另一个庄浪有着怎样的血脉关联?一切,要从宋史里一闪而过的三个字说起……

释义之谜:是野牛沟,还是部族的徽记?

庄浪二字含义,文史界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出自吐蕃语“野牛沟”。据语言学者考证,“庄浪”为藏语音译“庄浪尔”的汉译简化,原指水草丰美之地,吐蕃时期已形成地名。但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翻译,当你真正翻开史书,却发现事情远比“野牛沟”复杂得多。这个地名的背后,竟牵出一个消失的部族、两个同名的地方,以及一场跨越近八百年的身世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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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十二记载

当笔者在故纸堆中翻找“庄浪”之名源头时,看到《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十二载:“壬申,以黑山北庄浪族首领隆伊克为安远大将军,美克为怀化将军。”白纸黑字足以证明,北宋时已有庄浪族在西北高原活动。至于史料中“黑山北”的具体方位,尚待详考。

《金史·移剌成传》亦载,金代积石山一带有庄浪四族,虽名义上归属西夏,却叛服不常。金大定年间,西夏发兵攻伐,几近灭族。危难之际,残部转而依附金朝。借由金朝的庇护,庄浪族得以在夹缝中延续部族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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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列传第二十九·金史九十一“移剌成”

这是两条至关重要的文献线索,说明庄浪不只是吐蕃语词汇,更是一个部族的名称。

本土文史学者祝世林推断:“庄浪是族名。或许蒙元时期,曾签发大量庄浪族屯戍六盘,置路时以族为名。”其实将地名与族群的迁徙联系起来,在史学界并非孤例,薛仰敬、陈秀实等学者也持此观点。关于庄浪族属,历来说法不同,一说为党项部族,一说为古代吐蕃的一支。

但问题远未结束。庄浪族之名又从何而来?学界普遍认同“吐蕃语”说,其源头可能就是青藏高原“野牛沟”这一地理特征,该部族以所居之地得名,唐末东迁至六盘山一代,又以族名命名了新的驻地。地名随着族群迁徙流动,而非静止的标签。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探究:永登县那个庄浪和那条庄浪河,因何得名?说法与平凉庄浪相似,出自吐蕃语或部族名。一个地名,在汉文史料中以几种面貌交替出现,令人眼花缭乱,恰恰说明它可能是外来音译词。

至于地方志中“庄山浪水”之类后世附会解释,不过是在“庄浪”二字早已汉化的背景下,文人墨客的望文生义。虽是巧思,却与历史真相无关。

建制之奇:平凉庄浪,为何一出手就是“路”?

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即便弄清了“庄浪”二字源于部族之名,仍无法解释它为何在元初突然以“路”的级别出现。

路,在元代是高出府、州一级的建制,相当于今天的地级市甚至更高。而庄浪所在的陇山地区,自秦汉至北宋,未见有县级政权的设置。大家有个疑问:早前这里连县都不是,元朝凭什么一出手就给了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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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还原庄浪族半耕半牧生活场景

《元史·地理志》的编纂者宋濂倒是坦诚,在“庄浪州”条目下直接写下三个字:“沿革阙。”意思是这个地名的来历,我不知道。明初第一流学者都查不到的史实,足见其隐秘程度。

但细心爬梳,《元史》别处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世祖纪》载,至元二十五年,“以庄浪路去甘肃省远,改隶安西省”。奇怪之处有二:其一,庄浪路治所竟然在甘州(今张掖)的甘肃行省,两地相隔一千多里,中间还隔着巩昌总帅府的庞大辖区,这分明是一块“飞地”;其二,改隶安西省后,庄浪路直属安西王封地,依然不归管辖陇东大部分地区的巩昌总帅府。

一个路级政区,既不属就近的总帅府,又不按地理区划归属行省,而是被安西王“特管”。这种反常的行政归属,只能指向一种解释:它有特殊的军事背景。

另一条记载更加关键。《元史·本纪》载,皇庆元年“罢庄浪州唐兀千户所”。此时庄浪已于大德八年由路降为州,但时隔八年,仍驻有“唐兀千户所”。唐兀是蒙元对西夏遗民的称谓,唐兀千户所,意味着这里有大量西夏遗民组成的军队,直属于元朝廷统辖,不受汉人官吏节制。

谜底渐渐浮出水面:庄浪路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行政建制,而是一个军事特区。它是一个不隶属于常规路府系统的“路中之路”,其设立与六盘山的战略地位直接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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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浪县地形图

梳理史书你会发现,成吉思汗曾避暑于六盘山,蒙金德顺州之战也发生在这一带,安西王府设在开城。这里地当宋、夏、金三国交界之处,是蒙元经略西北的前沿基地。正因为它的特殊性,史官语焉不详,让后人如坠云雾。

关于庄浪路何时设立,史书未载确切时间。祝世林认为,上限在成吉思汗驻跸六盘那会儿,下限不会晚于宪宗蒙哥时期。也就是说,早在窝阔台、贵由时代,这个军事建制就已存在。

身世之辨:一对被错认了八百年的双胞胎”

以上所论,皆指向庄浪得名渊源。但若就此收住,这个地名之谜只解了一半。因为还有另一个庄浪,始终在历史的暗处与它纠缠不清。

关于永登庄浪的来源,学者陈建军在《元代庄浪路建置考》中提出“建制沿革说”,认为源于西夏“卓啰和南监军司”,庄浪即为“卓啰”音变。

他侧重于从西夏行政建制的音韵演变进行考证,自有其道理。但是,结合《长编》《金史》中关于庄浪族的明确记载,笔者认为“部族说”在文献支撑上更为直接,庄浪应该是得名于唐宋时期吐蕃诸部中的庄浪族。

两种观点,恰恰揭示了庄浪之谜的复杂性:它既包含了王朝在行政地图上的政区博弈,也烙印着古老部族在迁徙中留下的名号。厘清这段身世,两个庄浪的来源便豁然开朗:永登庄浪源于西夏监军司,是行政建制的音译之变;平凉庄浪源于庄浪族东迁,是部族迁徙的历史印记。

一个地名承载了八百年的民族迁徙与行政博弈,层层叠加,像一部被压缩的边塞史。然而,历史的草蛇灰线,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字里行间,等着某个人翻阅时停顿一下,把它捡起来。

不过,相比庄浪,笔者更喜欢水洛这个古老的地名。它是《水经注》中的“水洛口”、“水洛亭”,宋代的水洛城,金代的水洛县,今天的水洛镇。有源头,有出处,有文化,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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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浪县城风貌

这世间地名,各有各的命数。水洛的幸运,在于它被典籍温柔接住,履历清晰;而庄浪的传奇,却恰恰在于它的迷离。八百年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世,或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有些地名活在清晰的履历里,有些则活在一团迷雾中,供人想象、追寻、迷恋。(秦玉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