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河水,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里。

我已经没力气了,左腿抽得跟拧麻花似的,水一个劲儿往嘴里灌。

岸上那些喊叫的声音越来越远,模模糊糊的。

我想,就这样吧,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突然,一只手死死揪住我的领口,硬生生把我往水面上拽。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嗓子都劈了:“李江河!你给老娘活着!有人等了你二十五年!”

我浑身一颤。

泪水混着河水,糊住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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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江河,今年三十岁。

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年,家门口那条干了好几年的河突然涨了水,觉得是个好兆头。

可我这辈子,跟水没啥缘分,倒是跟晦气沾了不少边。

工地今天收工早,我没跟工友去喝酒,一个人溜达到城东那条护城河边坐着。

三月的天,傍晚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身上有点冷。

我把外套裹紧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河边有不少人。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玩,小男孩大概四五岁,追着一个红色的皮球跑来跑去,咯咯地笑。

旁边还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蹲在岸边拍照。

另外两个女孩子站得远一些,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吸了口烟,看着那小男孩,心想,这孩子命好,有这么个好妈陪着。

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幸福。

我的左腿又开始隐隐发酸了,这是老毛病。

十七岁那年,被一辆摩托车拖行了十几米,骨头断了,接好之后走路就有点跛。

平时还好,一到变天或者累狠了,就酸疼得要命。

我把烟夹在指间,使劲揉了揉膝盖。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工头发的短信。我点开一看,上个月工资结算,又扣了两百。说是上回我请了半天假,算旷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算了,跟工头吵也没用,活儿还得干。

我又抽了口烟,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波纹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我妈。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当年她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你走吧,妈怕你了。

那时候我刚从少管所出来,我以为她会抱抱我,说没事的。可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儿子,就是个拖累?

想到这里,鼻子有点酸。我狠狠吸了口烟,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妈妈!妈妈!球!”

小男孩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他追着皮球,跑得越来越靠近河边。

那个年轻妈妈站起来,笑着喊:“乐乐,别跑太远!”

话刚说完,那皮球咕噜噜滚到了河边,小男孩想也没想就追过去,一脚踩在湿滑的泥岸上。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身体一歪。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

小男孩掉进了河里。

现场瞬间乱了。

那个年轻妈妈尖叫着扑过去:“乐乐!乐乐!”她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

可她明显不会游泳,手在水面上乱扑腾,呛了几口水,眼看就要沉下去。

岸上的人开始喊:“有人落水了!

快报警!

好几个拿着手机拍,没人敢动。

我愣住了。

那小孩的脑袋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他妈妈也在挣扎,水已经没过她的头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没想。

烟头被我甩在地上。

外套往旁边一扔。

我三步冲到河边,跳了下去。

02

水真冷。

那种冷,不是慢慢渗进来的,是一下子扎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我的左腿一碰到水,就开始隐隐发酸。但我顾不上了,使劲朝那个小男孩游过去。

在水里,我的耳朵嗡嗡响,岸上的声音听不太清。

我憋着气,手脚并用,拼命划水。

那个小男孩已经沉下去了,我只能看见水面上冒起来的一串气泡。

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水有点浑,眼睛涩涩的。我眯着眼四处看,终于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里挣扎,手脚乱刨。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水面上拽。

脑袋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小男孩剧烈咳嗽起来,哇哇大哭。我把他托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往回划。

“没事了,别怕,叔叔带你上岸。”我喘着气说。

可左腿突然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使劲扯。我咬着牙,拼命蹬水,可那条腿就是使不上劲。

我硬扛着,一步一蹬,终于游到了岸边。

岸上的人伸手,把小男孩接了上去。有个大姐脱下外套裹住他,那年轻妈妈还在水里扑腾,已经快不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脑袋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她好像看见我回头,拼命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心里一紧。

又回头游了过去。

到了她身边,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往岸边拖。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软绵绵的,全靠我拽着。

我咬着牙,左腿抽得更厉害了,每蹬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我还是把她拖到了岸边。

有人把她拉上去,她一上岸就扑到孩子身边,抱着他嚎啕大哭。

我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水顺着我的头发滴下来,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直打哆嗦。左腿好像不是我的了,又酸又麻,动一下都疼。

我心想,行了,两个,都救上来了。

正准备爬上岸,突然听见有人在岸上喊:“还有个姑娘!那个红裙子的姑娘掉进去了!”

我一愣。

抬头看过去,河中央确实有个人在挣扎。一件红裙子在水面上时沉时浮,那姑娘明显不会游泳,手乱刨着,水花溅得很大。

岸上的人又开始喊:“谁会游泳!快救人啊!”

我盯着那个在水里挣扎的身影。

左腿疼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的。

我犹豫了。

真的,我犹豫了。

我就这么一条命,我已经救了两个,够本了。

可那姑娘在水里扑腾的动作越来越小,好像快没力气了。

我心里那股憋了几年的无名火,突然就顶上来了。

去他妈的。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又跳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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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水比刚才更冷了。

左腿每蹬一下,就像有把刀子在骨头缝里搅。我咬着牙,拼命划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姑娘还在挣扎,水花越来越小。我游到她身边时,她的脑袋已经沉下去了,只剩几缕头发漂在水面上。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上拽。

她可能呛得太厉害了,突然被抓住,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脚乱刨,指甲划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别动!别挣了!”我喊了一声。

可她根本听不进去,还在乱扑腾。我被她砸了好几下,差点脱手。左腿又抽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咬着牙,使劲掐住她的胳膊,换了个姿势,从背后搂住她。她还在挣扎,我使劲箍着她,说:“别动,我是救你的。”

不知道她是不是听懂了,挣扎的劲小了一些。

我拖着她的肩膀,拼命往回游。

岸上的人在喊:“加油!”

快到了!

可我感觉浑身都在发冷,力气像水一样往外漏。左腿彻底动不了了,整条腿又麻又僵,跟木头似的。全靠右腿和胳膊,一划一蹬,一点一点往前挪。

每一步,都压在刀尖上。

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急。

那姑娘被我拖着,已经没有反应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只知道不能松手,松手她就会沉下去。

岸越来越近了。

十米,八米,五米。

我看见岸上有人在伸手,有人在大喊。可我的眼睛开始发花,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终于,游到了岸边。

有人把那姑娘拉了上去。她咳嗽了几声,吐了几口水。

我松了口气。

手和脚都没了力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河水往我嘴里灌。

我挣扎着想扒住岸边,可手指滑了一下,没抓住。

身体开始往下沉。

水漫过我的耳朵,漫过我的眼睛。我看见河面上波光粼粼,岸上的人影影影绰绰,有人在喊,在叫,在跑。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我想,这一次,可能真的扛不住了。

左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胳膊也抬不起来。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鼻子、嘴里。

我想起我妈。

妈,我对不起你。

你生了我,养了我,可我什么都没回报你。还让你操心,让你受怕。

我这辈子,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水淹没了我整个脑袋。

四周一片黑暗。

我闭上眼,不想挣扎了。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领口。

那只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使劲把我往上拽。我被拖出水面,剧烈咳嗽起来,吐了好几口水。

“李江河!你不准死!你给我睁眼看看!你还认得我吗?”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这个声音……

我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头发贴在脸上,妆都花了,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让我一下子僵住了。

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抖:“孙……孙婉清?”

她抱着我的脑袋,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4

认识孙婉清,是在十六岁的秋天。

那时候我刚考上镇上的高中,带着我妈塞给我的两百块钱和一口袋干粮,一个人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报到。

学校不大,新建的教学楼,操场还是煤渣铺的。我一个人背着铺盖卷儿,站在宿舍楼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诶,你是不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站在我身后,手里抱着几本书。她长得不算很漂亮,但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我是来报到的。”我有点紧张,声音都变了调。

那你怎么不去教学楼啊?走,我带你去。”她大大方方地招呼我,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李江河。

她说这名字好,说你爸妈肯定希望你像大河一样宽广。

我说不是,我妈说我出生那年,门口那条干了好几年的河突然涨了水。

她听了就笑,说那也是个好兆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孙婉清,家就在镇上,比我大一个年级,是学生会的人。那天是负责迎新生的。

从此以后,她就成了我在学校里唯一的熟人。

我是个不会交朋友的人。

从小就没爹,跟着妈在村里过日子,村里的小孩都嫌我是个没爹的野种。

我也懒得搭理他们。

时间长了,人就变得越来越孤僻。

在学校也一样。我的成绩不好,穿得也破,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土气。班上的同学都不怎么搭理我。

只有孙婉清不一样。

她每次看见我,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是从食堂带个包子给我,有时候是问我作业会不会做。她总是笑着的,话不多,但让人感觉舒服。

有一次,我被几个镇上混混堵在巷子里,他们骂我是乡巴佬,让我跪下来叫爷爷。我咬着牙,没吭声。他们就开始动手,拳打脚踢。

孙婉清不知从哪儿跑来了,冲进巷子,指着他们骂:“你们干什么?信不信我去叫老师?”

那几个混混被她吼跑了。她蹲下来,看着我脸上的伤,眼眶有点红,说:“疼不疼?你咋不跑呢?”

我说:“跑啥,跑了他们还会来。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打。”

她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餐巾纸递给我。

那天她送我回宿舍,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宿舍门口,她突然说:“李江河,你是个好人。”

我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好人?”

她说:“我知道。好人不用说出来,看眼睛就知道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是个好人。

后来,她在高二下学期就转学了。

那天早上,我照例在食堂等她一起吃早饭。

可等了好久,也没见她来。

我去她班上找她,她同桌说她转学了,昨天下午就走了,好像是她家出了什么事。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我托人打听,有人说她爸欠了赌债跑路了,她妈带着她搬走了。也有人说她去了省城。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唯一觉得我是好人的人,走了。

再后来,我出了事。

十七岁那年,我因为替我妈出头,把一个欺负她的混蛋打成了重伤,关进了少管所。

从那里出来后,我妈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拾了东西搬走了,给我留了一句话:你走吧,妈怕你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在外面漂着。

我总以为,所有人都嫌弃我,包括我妈,包括孙婉清。

直到今天,直到她抓住我的手,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才知道,原来不是这样的。

原来,她也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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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岸边围了不少人。

有人打了120,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那个被我救上来的小男孩,缩在妈妈怀里,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年轻妈妈连声道谢,眼里的泪还没干。

记者马洪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举着相机,对着我“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然后凑过来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太了不起了,一下子救了三条人命!”

我没回答他。

我坐在河堤边,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抖得牙齿磕磕响。孙婉清蹲在我旁边,把自己湿漉漉的外套拧了拧,披在我身上。

李江河,你还记得我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在发抖。

我点了点头,想说句话,可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哭腔:“我还怕你忘了呢。这么多年了,我怕你考上了大学,在大城市里过日子,把我给忘了。”

“我没考上大学。”我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的笑收住了。

“我出了点事,进了少管所。”我说,视线盯着地面,不敢看她,“蹲了两年。出来后,我妈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漂着,在工地上搬砖。”

我不习惯跟别人说这些。这些事,压在心里好多年,从来没跟谁提起过。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说。

可能是冷糊涂了。可能是水呛晕了头。可能是……我在她面前,不想装什么。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就是我爸留下的那间老房子,年久失修塌了。我欠了一屁股债,找不到我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李江河,你妈找过你。”

我抬起头,愣住了。

“什么?”

“你妈找过你,到处托人打听。我有一年回老家,碰到你隔壁的王婶,她说你妈放不下你,一直在找你。”孙婉清说着,眼眶又红了。

“找我?”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她不是……她说让我走的,她怕我。”

“你妈那是气话。哪能有当妈的真的不要儿子?”她说着,抓住我的手,“李江河,你信我。你妈不是不要你,她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的,涩的,堵在胸口。

“那你呢?”我问。

孙婉清一愣:“我?”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憋在我心里太多年了,可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还是觉得难堪。

但她没有回避。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声音很轻:“我爸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债主上门要钱,我妈被逼得没办法,连夜带我搬了家。我来不及跟你告别,想托人给你传个话,又怕债主知道你跟我有联系会去找你麻烦。”

“那我给你写的信……”

“你给我写过信?”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没收到。一封都没收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继续说:“我也想给你写信,写了好几封,让我一个同学转交给你。可后来那个同学告诉我,信被你班主任收了,扣下来了,没有给你。”

被班主任收了?”我一下子站起来,脑袋嗡嗡的。

“是,他说你那时候正在关键时期,不想让你分心。”她说,“可我一直以为,你收到我的信,却没有回我。”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原来,我错过她了这么多年。

原来,不是她不要我。

06

救护车来了,医生给我们简单检查了一下。那个小男孩和他妈妈都没什么事,只是呛了几口水。孙婉清也没大碍。

但我左腿有点麻烦。泡了冷水,抽筋抽得厉害,现在整条腿肿了一圈,动一下就像被人拿刀割。

医生说,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怕有问题。

我摇了摇头,说不用。

去一次医院,少说也是好几百块。我舍不得。那点工资,交完房租,还完债,剩下的钱连买菜都要算着花。

“我送你回家。”孙婉清说,“你家在哪儿?”

我没说话。

她就那么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城东那边的工棚。”我低着头说,“离这儿不远。”

“走。”她去拿自己的包,却发现包已经湿透了,里面的东西全泡了汤。但她什么也没说,抓起手机看了看,手机也进水了,开不了机。

她看了一眼,放进兜里,说:“不要紧,走吧。”

我站起来,左腿疼得厉害,趔趄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我。

慢点走,不着急。

她搀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朝工棚方向走。街上有人回头看我们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但我们都没在意。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她问。

“就那样。”我说,“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两百多块。能吃饱饭,能交房租,还能攒点钱还债。”

“还有债?”

“欠的。当初借钱修我妈住的那间房子,后来她搬走了,房子也没修完。钱还了一部分,还剩一万多。”

“你欠钱,就为了给你妈修房子?”

我没回答,算是默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江河,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好人。”

这句话,她说的话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没敢让她看见。

工棚到了。

其实就是一栋废弃的旧楼,工头租下来,隔成一个个小房间,分给工友住。

我住的这一间,不到十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算是我的全部家当。

孙婉清站在门口,看了看屋里的情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去换件干衣服。”我说。

“嗯,换吧,别感冒了。”

我从床底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和一条裤子,走到屋角那面破镜子后面换上。

穿衣镜被打碎过一道裂缝,我的脸在镜子里被分成两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声。

换好衣服出来,孙婉清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地面。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忍不住问。

河堤上那句话,你不是听见了吗?”她抬头看着我,“有人等了你二十五年。

“谁?”

“你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老家的亲戚说,你妈每月都会去镇上打听你的消息。她腿脚不好,走不动路,就让人帮忙打听。她把老家房子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说那是留给你的。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婉清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此刻我觉得她特别高大。

“李江河,”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我似的,“回老家吧,见见你妈。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你妈不要你了。可这世上没有不想孩子的妈。”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扛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别人替你扛一扛了。”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五年了,从我妈把我丢下,到孙婉清因为误会而离开。我被抛下了两次,每一次都疼得不行。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可我不敢信。

我不敢信这个温暖的东西摔到我怀里,会不会转眼就碎了。

“我……我考虑考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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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九点多,许健才从工地回来。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床边,旁边还坐着一个女的,愣了一下。

“江河,这是?”

“朋友。”我说。

“朋友?”许健上下打量了一下孙婉清,又看了看我,“你是那个被救的?”

孙婉清点了点头。

“你咋还不回去?这大晚上的。”许健说,“要不我去给你叫个车?”

“不用。”孙婉清说,“我等他一块儿走。”

许健看看她,又看看我。他的表情有点复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在担心我。

自从我进这家工地干活,许健一直挺照顾我。

他比我大两岁,结婚两年,有个一岁多的儿子。

他知道我腿有毛病,每次搬重东西都会帮我分担一点。

逢年过节,他会拉我去他家吃饭。

他妻子给我包饺子,蒸一锅热腾腾的,塞给我说,江河,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苦了自己。

好几年了,是我唯一能算得上交心的人。

“江河,你出来一下。”许健说。

我站起来,孙婉清看了我一眼。

“我去去就来。”

我跟许健走到走廊尽头。他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你认识她?”

“认识。以前的高中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那你打算咋办?送她回去?”许健问。

我点了点头。

许健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递给我:“给你,用我的打。”

我愣了一下:“打给谁?

给你妈。”许健看着我,“江河,你还打算瞒多久?

我的手停在那儿,没接手机。

许健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一年前你发高烧,烧得糊涂,一直在喊‘妈’。你的事儿,我大概都知道。”

“你知道了多少?”

“知道你不是故意不找她的,是你找不到。”他把手机往我手心里一塞,“打吧。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孙婉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喂?哪位?”

那头传来一个老迈的、有点沙哑的声音。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接着,我听见一声哭腔:“江河?是江河吗?我的儿啊……”

然后是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我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婉清也蹲下来,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许健背过身去,站在走廊另一头。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可我的胸膛,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