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是“数字飞书”时代,但我办公室书柜的最高处,还一直放着几摞整整齐齐的侨胞来信。周末,趁着清理旧物,我把信件一一取下,掸去浮尘,随手翻阅。指尖划过纸面,一个熟悉的名字——姚国梁,跃入我的视线。
那是2015年的冬天,我们机关党支部前往绍兴柯桥区兰亭镇紫洪山村开展结对帮扶工作。紫洪山村旅居海外侨胞、港澳同胞达1700余人,人数远超本村常住人口,也因此被誉为“绍兴华侨第一村”。那日细雨绵绵,我们在村口古银杏树下集合,远远便看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撑着雨伞,早早等候在原地。
他就是姚国梁先生,彼时已是七十多岁高龄,依旧腰板挺直,目光清澈透亮。村支书介绍,他是村里侨联主席,专职联络海内外乡亲。姚老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而有力,笑着说道:“欢迎你们来,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华侨故事倒是不少。”
紫洪山村依山而建,村落不大,白墙黑瓦的老屋依山错落。姚老领着我们漫步青石石板路,时不时驻足,指着身旁老屋娓娓介绍:“这户人家定居日本,家族旅居海外已有五代。”“那一户定居美国,是业内资深工程师。”海内外乡亲的姓名、旅居国别、从业行当,他全都熟记于心,如数家珍。
随后我们走进村侨文化馆,这座场馆由绍兴兰亭籍知名侨胞、浙江省爱乡楷模章传信先生祖宅改建而成。
场馆遵循“修旧如旧”原则修缮改造,2020年正式建成投用,主要展示兰亭侨乡发展史与章传信先生生平事迹。参观途中,我留意到姚老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沓信笺,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通讯录。我不禁发问:“您如今还保留手写书信的习惯?”“我在给海外乡亲写信,同步讲讲村里的近况。”他眉眼含笑,眼神清亮。
彼时我满心疑惑:当下微信、邮件即时互通,便捷高效,早已少有人提笔写信。姚老轻轻摇头:“不一样的。电子讯息看过便容易淡忘,纸质家书不同,可以压在枕下,思乡之时,随时取出反复品读。”
此言深有共鸣,我中学时代收到的手写书信,至今依旧妥善珍藏。
当日临别,姚老送我至村口大路,诚恳说道:“秘书长,我去往杭州多有不便,往后每年春节,我给您写一封信,同步汇报村里侨联工作。”我只当是老人客气寒暄,随口应声应允。
未曾想,2016年春节前夕,我果真收到了他的来信。信封上钢笔书写的姓名、单位,一笔一画,工整端正。信纸折叠方正,手写字体规整利落,近乎印刷体。信首恭写“敬爱的……”,文末落款“祝工作顺利,阖家幸福”。信中文字质朴平实,细数村内一年变迁:哪位侨胞回乡省亲,哪位乡贤捐资修建的村路顺利通车,哪位海外乡亲新建居所,文末还再三叮嘱我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细读信纸,我鼻尖陡然发酸。凡事追求高效速成的当下,愿意静下心铺纸研墨、一字一句亲笔写信的人本就难得,更难得的是,老人信守随口之约,事事躬身践行。
自此往后,每年春节前夕,我总能准时收到姚老的手写信。信中时常夹着实拍相片,或是村居新貌,或是侨联活动剪影;也常会记录细碎家常:院内橘树挂果、村级老年活动室添置新设施……鸡毛蒜皮的乡土小事,经他笔墨描摹,温情满满,如同长辈围坐身旁闲话家常。
2024年春节前,我专程重返紫洪山村,问及他写信的内容。姚老坦言:“村里新路通车,写;乡邻添丁嫁娶,写;本土花果茶叶产销情况,写。我只想让海外游子知晓,故土安稳向好,不必牵挂惦念。”
寥寥数语,践行起来耗时费心。紫洪山村侨胞遍布十余个国家,部分族群旅居海外已历经数代。姚老提笔前,总要梳理对方年岁、旅居时长、故土记忆,再斟酌语气、拟定内容:写给老一辈侨胞,多追忆村内老屋、旧时地名,帮游子循着乡愁寻归途;写给新生代侨眷,多讲述家乡建设、发展新机,让后辈知晓故土与时俱进、日新月异。
姚老曾在信中告知我一桩暖心往事:村内一位九十余岁旅日老侨胞回乡探亲,紧握他的双手说道:“国梁啊,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妥善收好,想家了就拿出来读一读。”谈及此处,姚老眼眶泛红,轻声感慨:“那一刻,我便觉得,这些年提笔写信,一切都值得。”
于海外游子而言,家书抵万金,最好的诠释,便是基层侨联人执笔不改的绵长牵挂。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姚老累计手写家书四千五百余封。这组数字格外厚重:按单封千字估算,总字数超四百五十万字。这还不含他帮乡邻代写的家书、寄往海外杳无回音的信件。一支钢笔、一纸素笺,数十年坚守,牢牢牵起侨乡故土与海外游子的情感纽带。
我曾深入了解姚老的履历:他平凡质朴,无显赫身份,无惊天功业。早年任教从教,后续任职村干部,退休后深耕村级侨联服务,和万千普通侨眷一样,一心心系海内外乡邻。可正是这份平凡坚守、数十年持之以恒,让他成为乡邻交口称赞的“最美侨务人”。
其中一封寄给我的信里,夹着一篇本地媒体通讯《写封家书报平安》,文中一段话令人动容:“家书抵万金,这份心境,唯有异乡游子方能共情。我并非文人,写不出华美辞藻,所能做的,只是如实记下故土点滴,告诉漂泊在外的乡人:无论走得多远,故土永远有人惦念你们。”
读至此处,木心先生的诗句浮上心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慢自有慢的温情,早年一封书信,往返投递动辄半月有余。寄信人静待回音,收信人翘盼来信,双向奔赴的期许,本就是最真挚的情感流动。而今即时通讯普及,沟通零延时,世人反倒遗失了等候书信的温柔。
姚老的家书,还有独一份底色:字里行间从无抱怨。村内但凡遭遇难处,他始终落笔向阳,传递暖意。某年暴雨山洪冲毁村道,他提笔写道:“雨势迅猛,但村民同心协力,损毁路段已快速抢修完工。”某年本土茶叶行情低迷,他落笔宽慰:“今年茶树长势优良,虽说市价平平,但茶叶品质为近年最佳。”他向来轻描世间坎坷,浓墨书写人间希望。
去年收到的来信,我明显察觉变化:老人笔力大不如前,信件篇幅精简不少,字迹微微颤抖,却依旧工整端正。我放心不下,致电问询,姚老淡然回应:“年岁渐长,提笔写字愈发吃力,但只要手握得住笔,手写家书这份传统,我会一直坚持。”听罢此言,我心头骤然一紧。如今我留存的姚老手写信,已然厚厚一摞,一晃已是十年。
我将十封来信按年份排序,逐封重读。十年岁月流转,尽数凝于笔墨之间:村内新建文化礼堂、落成侨史馆,青年返乡创业开办特色民宿,本土农产品依托电商销往全国……紫洪山村日新月异,向好发展,村村变迁、岁岁新知,全都被姚老用质朴文字,封存在一封封家书里。
姚老坦言毕生心愿:整理汇编全部家书,留存村落侨乡变迁史料。“这些书信,不单是我写给游子的信,更是我们这一代人,写给后辈、写给未来的信。”这份心愿温润厚重。文字自带温度,信纸承载初心,多年以后,后人翻阅泛黄信笺,看见的不仅是一人字迹,更是一座侨乡、一个时代的烟火印记。
前段时间参会,我偶遇柯桥区侨联主席海娃,问询姚老近况。对方告知,老人身体尚且硬朗,如今常住城区陪伴子女,腿脚不便、外出变少,但依旧时常伏案书写、整理侨乡材料;村内侨联工作平稳衔接,接班人员已到位,姚老依旧线上悉心指导后辈侨务工作。听闻近况,我在心间默念:姚老,务必保重身体。来年春日,我依旧静候您的来信。
落笔行文之时,夕阳西垂,暮色温柔。我将十封家书规整收好,放回书柜高处。一封书信定格一年光景,一纸笔墨留存一段乡愁。我深知,往后数年,只要老人尚能执笔,这份手写温情便不会中断。我始终期盼,每一个冬日午后,一纸携着山野墨香的手写信,安然落于案头。
高效速成的时代里,有人愿意慢下来,用心落笔写信;有人愿意沉下心,用心品读来信。一写一读之间,流淌的是世间最朴素、最珍贵的人间温情。
手写家书,落笔是乡愁,寄递是牵挂。姚国梁先生数十年执笔坚守,让我读懂:平凡小事,持之以恒,便能汇成温润人心的长河。
祝姚老先生:端午安康!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