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去腾冲旅游,第一站直奔和顺古镇,或是扎堆去热门温泉景区,很少有人愿意多开二十多公里山路,去往腾北群山之间的马站村。大多数游客只知道这里有一片连片火山,却不清楚这片黑色熔岩铺就的台地上,曾是整条永昌古道最热闹的中转驿站,两种跨越万年、千年的光景,完整浓缩在同一个村落里,少有人静下心读懂其中藏着的人间故事。
车子驶离腾冲城区,沿途楼房慢慢消失,道路两侧接连出现深黑色碎石,路边院墙、田埂、台阶全是大小不一的火山石块,不用当地人介绍,就能察觉这片土地和别处不一样。一路向前抵达马站乡政府驻地保家村,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马站村,平整开阔的山间坝子被二十多座圆润平缓的火山锥环抱,抬眼就能看见大空山、小空山整齐排列在远处,近处老街保留着早年马店遗留的老院落,黑色火山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温润发亮,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交织在一起,一眼就能感受到独属于这里的特殊气质。
马站这个名字,不是随意取的民间俗称,是千百年马帮往来慢慢沉淀下来的称呼。早年间南方丝绸之路西线永昌古道贯通滇西,想要从保山前往腾冲、再去往边境口岸,高黎贡山山路陡峭狭窄,沿途村落稀疏,赶路的马队很难找到能安稳休整的地方。一队骡马负重前行,每日可行走的路程有限,牲畜需要定时喂水添草,赶马人也要解决食宿,荒山野岭之中一旦遇上暴雨、野兽或是山道塌方,人和货物都会陷入危险。
马站所处的山间平地水源充足,周边山林能天然供给草料,平缓坝子足够容纳数十支马队同时停留,最早只是零散赶马人自发选择的临时歇脚点,时间久了,往来东西两边的商队,全都默认把这里定为必经休整站。
慢慢有本地村民看准长久商机,沿着古道两侧修建连片房屋,专门开设接待马帮的马店。这些老院子格局和普通民居完全不同,进门先是宽敞空地用来拴放几十匹骡马,角落搭建草料棚,院内开挖蓄水池方便牲畜饮水,屋内大通铺价格低廉,专门留给走长途的赶马人落脚。
院落灶台常年烧着热汤热水,沿街小摊摆满赶路刚需的干粮、防虫草药、修补马鞍马镫的皮革针线,往来商队还能在这里临时置换货物。从中原向西行进的马队,驮着茶叶、布匹、铁锅、食盐,抵达马站之后拆分一部分分销周边村寨,剩余货物继续向西送往边境;从缅甸、印度返程的驮队,带着玉石原石、香料、珍稀木材,会在这里停留数日,等候小型马队结伴向东,再转运至保山主城分散到各地。
鼎盛时期的马站,昼夜都有马铃声回荡,不同民族的商贩在此落脚定居。汉族商户长期经营马店、杂货铺,回族赶马人精通照料骡马、调配驮货重量,本地白族、彝族百姓靠着草料售卖、山间餐饮维持生计,不同口音、不同生活习惯的人常年共处,集市上互通有无,慢慢融合出独属于滇西边地驿站的乡土氛围。
老人们口中流传着不少当年的旧事,大商队动辄上百匹骡马,小队伍也有二三十匹,逢赶集的日子整条街道被马队填满,茶馆、马店通宵营业,街道上能听见各地方言交谈的声音。村内至今留存多处当年马店遗址,老旧木梁柱上还能看见长年拴马磨损的痕迹,青石板路面深陷的马蹄印,雨水积在凹槽里,低头就能看见百年商贸往来留下的印记。
过去加入马帮有一套完整的规矩,所有学徒都要提前学习捆绑驮货、照料骡马、野外生火做饭的本事,上路之后凡事优先照料牲畜,吃饭添料都要先顾及骡马,锅灶摆放、柴火堆放都有固定讲究,稍有不慎便会被同行数落。
当年不少马锅头常年往返这条古道,在马站老街留下不少口述故事,翻越高黎贡山要防备山间蛇虫,队伍常备雄黄驱虫,野外扎营还要带着猴子预警野兽,走一趟夷方短则半月长则数月,路上风险不断,马站就成了赶路之人心中安稳的落脚点,短暂休整之后,再收拾行囊奔赴前路。后来公路通车,汽车取代骡马运输,络绎不绝的马帮慢慢消失在山道之间,老街不再整夜回荡驮铃,可那些马店院落、石板古道完整保留下来,老一辈人随口讲述的赶马往事,依旧能让人窥见当年整条古道的繁华。
马站村整座村落坐落在新生代火山台地上,境内二十多座火山锥保存完整,是国内火山形态保留最完好的片区之一,整片土地都是数万年前火山喷发冷却后形成的熔岩台地。很多初次到访的游客会心生顾虑,居住在火山周边会不会存在安全隐患,当地几代村民在此生活数百年,常年地质监测持续跟进山体动态,这片火山早已进入长期休眠状态,地底岩浆活动完全停止,山体结构稳定,不存在突然喷发的风险,大家完全不用为此担忧。
火山馈赠给这片土地最珍贵的礼物,是富含各类矿物质的火山灰土,松软肥沃,适合花草、茶树、果树生长。本地村民早已习惯依靠火山资源过日子,建房砌墙、铺路造田全部取用周边玄武岩火山石,不用额外外出采石;混合火山灰的细腻黏土,更是制作土陶的绝佳原料,紧邻马站村的三联碗窑村,六百年前先民就依托本地泥土烧制陶器,这项手艺传承至今,成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早年陶工农闲时推着牛车、赶着骡马,沿着古道把陶罐、茶盏送往各个集市,做工精良的陶器跟着马帮远销东南亚,窑火生生不息,泥土与火焰碰撞出独属于滇西的手工技艺。
如今碗窑依旧保留传统龙窑柴烧工艺,村里开设不少手工体验作坊,外地游客可以亲手揉泥、拉坯,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器皿造型,晾干上色之后交由老师傅入窑烧制,成品还能邮寄回家。不少年轻人留在村里做起直播,镜头前展示完整制陶流程,古法土陶搭配新式茶器设计,线上订单源源不断,沉寂许久的老手艺借着旅游重新热闹起来。村内一面特殊的土陶墙格外吸睛,墙面镶嵌数百片不同年代的古陶碎片,全部取自数百年前的老窑遗址,伸手触碰粗糙陶面,能清晰感受到六百年窑火延续的温度。
顺着火山台地往山间走,便是远近闻名的和睦茶花村,整片山坡遍布树龄久远的红花油茶树,其中八百余年古树、两千多株两百年以上老茶树扎根火山土壤,每年春季花开满山,粉红花簇铺满林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火山土壤滋养出的油茶果出油品质出众,村内完整保留古法榨油工坊,粉碎、翻炒、蒸坯、压饼、压榨整套工序全部依靠老式木具完成,游客可以亲身上手体验榨油过程,榨出的茶油用来炖鸡、做糍粑,风味独特,当地依托油茶开发手工皂、特色农家菜,带动家家户户增收,曾经不起眼的山间果树,变成村民稳定增收的 “金果果”。
除了油茶与土陶,高海拔火山台地温差大、矿物质充足,大片高山乌龙茶园顺着山势铺开,产出的茶叶香气醇厚。放在古时,本地茶叶会由马队驮着沿古道向外输送,如今茶园就地加工售卖,形成完整产业链,古道运茶的历史,以另一种形式延续在这片火山村落里。村子周边还有黑鱼河、柱状节理地质景观,熔岩堵塞地下暗河形成流动溪流,数万根规整玄武岩柱记录数万年前火山冷却的痕迹,距离村落路程不远,徒步或是短途自驾就能抵达。
村内还保留一株六百余年的珍稀鹅毛树,相传明代戍边将士带回栽种,整棵树花开如同漫天白雪,清明前后繁花盛放,整座火山台地仅此一株,每年花期吸引不少游客专程前来观赏。徐霞客当年游历腾冲,也曾途经这片火山区域,游记里详细记录山体熔岩特殊质地,文字记载与如今眼前所见完全契合,古老文字与眼前风景相互呼应,让这片土地多了一层厚重的历史底色。
现在的马站村,早已不是当年车马喧嚣的商贸驿站,却把马帮文化与火山生活完整融合在日常烟火里。村里不少老人饲养本地滇马,这种马匹个头不高,耐力极强,正是当年古道上驮货赶路的品种,如今不再长途远行,专门带着游客沿着山间步道慢行,复刻旧时马帮行走火山台地的画面。当地农家推出火山特色美食,火山石板烤制肉食、茶油烹制本地野菜、稀豆粉搭配当地饵块,食材全部取自周边山林田地,简单烹饪就能吃出山野本味。
很多城市居民来到这里,会羡慕村民安稳平淡的生活,不用追赶快节奏的工作,每日守着火山田园,闲暇制陶、打理茶园、养护油茶古树,祖辈流传下来的手艺、习俗没有随着时代消失。不少外出务工的年轻人选择回乡,经营民宿、土陶作坊、油茶体验工坊,把家乡独有的火山风光、马帮故事分享给各地游客,曾经向外奔走谋生的人,如今留在故土守住传承。
放在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一座村落能同时拥有万年地质奇观与千年商贸历史,本身就十分难得。当下各地网红乡村层出不穷,大多依靠人造景观吸引短期流量,热潮褪去便归于冷清,马站村能够长久留住游客,核心在于这里所有风景、手艺、故事都扎根在地本土,火山是祖辈世代居住的土地,马帮文化是代代相传的真实过往,土陶、油茶是依靠本地自然资源衍生的生活产业,没有刻意堆砌人工打卡点,全是自然与历史沉淀下来的原生模样。
很多人总觉得历史、地质都是距离日常很远的内容,走进马站村就能明白,宏大的岁月痕迹从来都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脚下黑色火山石是数万年前地质变迁的见证,门前老石板的马蹄印是旧时百姓谋生的印记,手中烧制的土陶、漫山生长的油茶,都是这片土地馈赠给普通人赖以生存的资源。从古时候赶马人跨山走夷方讨生活,到如今村民依靠本土风光手艺安稳度日,时代在变,土地给予人的包容与馈赠从未改变,火山沉默矗立千年,古道故事代代相传,两种厚重光景相融,造就别处无法复刻的乡土韵味。
去过无数古镇景区之后再来到马站,很容易产生不一样的感受。多数古村只会单一侧重人文或是自然风光,很难做到地质奇观与古道人文均衡共生,在这里爬山看火山、逛老街寻马帮遗迹、上手体验土陶榨油、品尝山间特色美食,一天之内就能感受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景,没有拥挤商业化商铺,村民待人温和朴实,行走在火山石板路上,能放下城市里的浮躁,静下心感受慢悠悠的乡村烟火。
这片土地也藏着值得我们深思的道理,很多乡村拥有独特自然资源,却不知道如何温和合理开发,一味打造网红设施透支本土底蕴,马站村的发展思路值得借鉴。当地没有大规模改造原生村落,完整保护火山地貌、古马店遗址、百年油茶林、六百年土陶技艺,依托原生资源发展轻量文旅体验,年轻人回乡传承老手艺,老年人依旧维持原本农耕生活,旅游发展没有割裂本土传统,反而让沉寂许久的马帮、土陶文化重新被外界知晓,平衡好保护与发展,乡村才能长久保有独有的底色。
每个人心里都向往一处远离喧嚣的落脚地,有人偏爱江南水乡温婉,有人钟情西北古道辽阔,滇西这座火山驿站村落,兼具山野壮阔与市井温柔。沉默万年的火山守护整片村落,千年前的马帮故事藏在街巷角落,泥土烧制的陶器、山间盛放的茶花、慢悠悠行走的滇马,拼凑出独属于马站的完整模样,见过太多千篇一律的网红景点,再来此处,才能读懂原生态乡土风光独有的动人之处。
读到这里相信不少人心里生出好奇,如果你去过腾冲,有没有听说或是到访过这座藏在火山之间的古驿站?你心中理想的乡村旅行,是偏爱纯自然风光,还是更看重带有历史底蕴的古村落?如果你计划前往滇西游玩,会不会把这座小众马站村加入行程?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聊聊你见过印象最深的古村落或是古道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