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份,教育部发布《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两个数字最先冲出来:
- 2024年全国幼儿园25.33万所,比上年减少2.11万所,降幅7.69%,比2023年5.12%的降幅还在扩大;
- 普通小学13.63万所,减少7200所,另有小学教学点减少1.38万个。
两者相加,一年就关停了2.83万所学校,如果只算幼儿园,相当于平均每天近58所幼儿园没能等来下一学期的开门。
这波学校关停潮,关的还不只是“差学校”这么简单。2024年民办幼儿园减少了1.4万所,公办幼儿园也减少了7100所。在园幼儿更狠:两年合计减少超1000万人,2024年单年就少了509万。小学这边,2024年招生1616.63万人,比上年少了261万;在校生虽然还守着1亿盘口,但已经比上年减少216万。
这条曲线往回倒,源头很清楚,生源没了。
把时钟拨回2016年。全面二孩落地,当年出生人口冲到了1883万的峰值,这是我国出生潮最后一次高峰。
然后就是一条几乎不带反弹的下行阶梯。
2017年,1765万新生儿;2018年,1523万;2019年1465万;2020年,1200万;2021年,1062万;2022年,956万;2023年,902万;2024年,954万;2025年,792万。
短短几年时间,出生人口腰斩有余。2023年902万这个数字,不到2016年的一半,也创下1949年以来最低。
为什么出生人口跌得这么直?统计局的点评很克制:一是15到49岁育龄女性2023年比2022年少了300多万;二是生育水平本身在降,受生育观念变化、婚育推迟、新冠短期冲击叠加。厦门大学丁长发说得更直接:城乡之间,乡村和人口流出地区的幼儿园最先扛不住。
这批902万的孩子,2023年出生时还不会说话;等他们6岁进入小学,是2029年的事情。也就是说,幼儿园已经塌完一波,小学才刚开始塌,中学和大学的冲击波还在路上。
学校关停潮背后,有四层连锁问题。
第一,就是乡村教育的二次空心化。
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得很清楚:学校数量减少,农村中小学撤点并校现象确实存在;但“城镇化、少子化不能成为乡村学校撤并的充分理由”,政策要求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
问题是“必要”二字如何界定。公办园合并、教学点砍掉1.38万个,代价是家庭就近就便入园的障碍被抬高。本来村里就剩不了几个孩子,再并到镇上,接送半径从1公里变成5公里,留守儿童的通勤成本、安全成本、隔代抚养成本全网上叠。这也是少子化之外的第二层问题:不是不想生,是生了之后“身边没学校”。
第二,教师编制不再是香饽饽。
生源退潮,第一个砸到的就是教师。
根据测算,未来5到10年,我国中小学教师缺口会从120万降到20万;到2035年,全国小学教师过剩约150万,初中教师过剩37万。河南已经开始下调教师招考计划,部分地区甚至零招聘。
这一代的师范生和年轻老师,赶上的是过去二十年“扩招—缺人—入编”叙事的反面。更棘手的是结构错配:过剩的教师多在乡村和低龄学段,紧缺的反而是高中、职教、音体美——可一个教了十年低年级语文的老师,转高中并不容易。编制收缩+结构性冗余,会让中西部县域的教师队伍未来十年持续震荡。
第三,地方财政的沉没成本和普惠陷阱。
过去十年,全国砸了大量资金做两件事,第一是全面改薄,建设中心学校;第二是普惠园攻坚,2024年普惠性幼儿园占比已经超过八成。
现在园区空了,问题也来了。已经建好的校舍、教具、玩乐设施,折旧还没摊完,生源先没了。另外普惠补助是按在园人头发的,孩子少了,公办园的经费也会跟着少。
至于民办园就更脆弱了,核算成本后撑不住就直接关,1.4万所民办园一年消失,背后是无数小微教育投资者的出清。
第四,少子化和老龄化的代际剪刀,问题更甚。
截至2023年底,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2.97亿,现在已经突破3亿,65岁以上也有2.17亿,按照国际标准,这已经是中度老龄化。
幼儿园腾出来的房子,深圳、太原、济南一些地方已经在试“幼转老”“老幼共托”。这个思路挺巧:同一个社区里,最嫩的和最老的共用一套空间,早晚错峰。但它遮不住更大的账,缴费的人越来越少,领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900万的年出生量,十八年后支撑的是4亿多老人的养老盘口。少子化不是孤立的教育问题,是未来三十年财政、社保、消费、地产全部要重估的底层变量。
而今天的2.83万所学校消失,还远远不是终点。
把镜头拉远一点看,2016年出生的1883万孩子,2023年读一年级,正是现在小学盘子里还算饱满的那批。2023年出生的902万,要等到2029年才进入小学,这意味着未来五年,小学关停速度只会比今天更快。
再往后,轮到初中、高中、大学。高校扩招二十年的红利盘口,会在2034年之后迎来自己的“902万时刻”。
所以2024年这2.83万所关停,不是异常值,是趋势值。它标记的是我国人口从“增量叙事”切到“减量叙事”时,最靠前也最敏感的那块皮肤,基础教育先起了反应。
当然,应对未来的文件也写出来了。要建立同人口变化相协调的基本公共教育服务供给机制,由人口红利到人才红利。翻译过来就是:人不会再多了,那就是每个人更好一点。
这件事能不能做到,要看接下来这五年钱和编制往哪挪。校园可以关,但一代人的课不能停,只是这堂课,已经从“怎么装下更多人”换成了“怎么对剩下的人更好”。
投资于人的含金量,还在加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