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小二,切二斤肉”,很多人脑子里立刻冒出牛肉。
可真把镜头推到宋朝酒楼里,柜台后挂着的那条肉,多半不是牛肉。汴京街口,灯火压着酒旗,客人坐下,拍出几枚铜钱,店小二掀开竹帘,刀往案板上一落。
那块肉,更像羊肉。
这事反常就反常在这里:小说、戏台、影视剧里,英雄好汉动不动就是熟牛肉;可宋朝的官府账本和城市场景里,牛从来不是随便能下刀的牲口。
牛在宋人眼里,不只是肉。
乡村田埂上,一头牛套着犁,前头走,后头人扶着木柄。春耕误一天,秋后就少一片粮。谁家牛丢了,村里不会只当丢了一件家产,差役也可能找上门。
刀不能乱落。
宋代沿用并不断加重禁宰耕牛的法令,私宰、合谋买肉、明知违法还买,都会惹麻烦。病牛、死牛也不是谁想拖走就拖走,往往要报官,走手续。
所以,一个外乡人真在京城大酒楼里高声喊“切牛肉”,那不是普通点菜,倒像把一件犯忌的事摆到台面上。
牛肉不是没有,问题是它不该这么轻易地出现在普通酒馆案板上。
可酒楼不能没有肉。
宋朝城市热闹,汴京瓦子、酒肆、食店一开门,蒸气从笼屉边往外冒。肉铺前的木钩上,挂着成边的牲肉,食客要一盘下酒,店家得立刻切得出来。
宫里先给了一个方向。
宋人讲祖宗家法时,有一句话很醒目:“御厨止用羊肉。”陈师道也记过一句:“御厨不登彘肉。”皇帝厨房尚羊,不爱猪,士大夫和富贵人家的口味,自然跟着往羊肉上靠。
酒楼里那声“切肉”,最体面的答案,是羊肉。
羊肉有好处。
它不像牛那样牵着农田命脉,也比当时的猪肉更能登富贵席面。北宋前期边地、牧场、进贡渠道还能撑住供应,羊肉进了宫廷,也进了城里讲究的酒席。
但宋朝百姓的肚子,不能只靠羊。
汴京南熏门一带,孟元老写过活猪入城的场面:“每日至晚,每群万数。”十几个赶猪人,压着一群群猪往城里走,猪蹄踩着土,拱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这个数字很扎眼。
贵人嫌猪肉粗,宫里不大上猪肉,可城里的普通人不可能天天吃羊。猪肉便宜,来得多,卖得快,肉铺和市井小摊少不了它。
苏轼后来写猪肉,慢火、少水、火候足,才把这种被嫌弃的肉慢慢抬上桌面。可在更早的酒楼语境里,若是体面食店让小二“切肉”,读者别急着往牛肉上想。
牛肉像江湖,羊肉像酒楼,猪肉像日子。
《水浒传》偏爱牛肉,也正因为它带着反叛气。好汉进店,一开口就是牛肉,气势先压住人。那不是宋朝日常菜单的平均样子,而是江湖人物的出场锣鼓。
夜市快散时,酒楼案板上还亮着油光。小二一手按住熟肉,一手提刀,刀锋贴着肉皮往下一划,薄片落进白瓷盘里。
那盘肉端到桌上,旁边是一壶酒、两只盏。
客人夹起一片,热气还没散。若他在宋朝正经馆子里吃这一口,别被戏文骗了,多半不是牛肉,是羊肉;若是寻常百姓家的锅里,那就很可能是猪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