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们不能保持内心的封闭
作者丨齐奥朗
↑齐奥朗
01
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持内心的封闭?为什么我们追求表达和表现,努力传达出我们宝贵的心意或“意义”,拼命尝试着组织一场终究无法掌控的混乱过程?
只是臣服于我们内心的流动不居,而无意将它客观呈现,私密而纵情地沉溺于我们内心的骚动和挣扎,难道不是更有创造性?那样我们就会更为强烈地体会到精神体验全然内在的成长。各种各样的真知灼见就会在丰饶的沸腾中融合滋长。一种既真实又有精神内涵的感受,就会像波浪或乐句的涌动一般诞生。
被自我所充满,不是因为骄傲自大,而是因为内心富足。被一种内在的无限感所折磨,这意味着活得如此炽烈,以至你觉得自己就要因生命而死。这种感觉是如此罕见而怪异,以至我们在经受它时会放声大叫。我觉得我可能会死于生命,于是我问自己,为此寻求解释是否有意义?
当你全部的心灵过往伴着极度的紧张在你心中震颤,当完整存在的感觉将已然埋没的体验重新唤醒,让你失去了正常的节奏,你就会在生命的高峰被死亡迷住,却体会不到通常与之相伴的恐惧。这种感受就像恋人们在幸福的巅峰体验到的那种感受,在他们有转瞬即逝但强烈的死亡预感的时候,或者在背叛的预兆萦绕着他们萌芽的爱情的时候。
很少有人能将这种体验忍受到底。
02
真情流露意味着你不能保持内心的封闭。客观呈现的需要越是强烈,袒露出来的情感就越是刻骨铭心、厚重而强烈。痛苦或恋爱的人为什么真情流露?因为这两种状态尽管性质和方向有所不同,但都是出自我们的存在最深邃、最隐秘的部分,出自主体性这一坚实的核心,如同出自辐射地带。当一个人的生命和着最精妙的节律脉动,这种体验强烈到它汇集了这个人个性的全部意义时,他就会变得真情流露。这时,我们的独特之处就会在颇能传情达意的表现中得以体现,这种表现会令个体上升到普世的层面。
最深刻的主观体验同时也是最具普世性的,因为人正是经由这些才触及生命的本源。真正深入内心才会获得的普世性,停留在外围的人无从企及。对普遍性的庸俗解释,说它是这样一种现象:只是量的扩张,而非质的包罗万有。这种解释将真情流露视为无足轻重的低级现象、内心反复无常的产物,它没有注意到主体性传情达意的手段所展现出的非凡新意与深度。有些人只在人生的紧要关头才变得真情流露;有些人只在濒死的痛苦挣扎中才变得如此——在他们的全部过往陡然闪现在眼前,给他们带来瀑布般剧烈冲击的时候。
许多人在有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经历——那时,他们内心的动荡不安终于爆发——之后变得真情流露。这样的人通常倾向于讲求客观、缺乏个性,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现实,一旦他们变成爱情的俘虏,就会体验到使他们的全部心智资源得以真实呈现的情感。
恋爱时几乎人人能诗,这一情况表明,抽象思考的资源过于贫乏,远不足以表达他们内心的无限丰沛;内心情感的抒发只有通过流动不居、非理性的素材,才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客观呈现。痛苦的体验与此相似。
03
你从未察觉在你体内、在这世间隐藏着什么,你心满意足地生活在事物外围,突然,那些仅次于死亡的痛苦体验攫住了你,将你带往一片无比复杂的领域,你的主体性在那边的巨大旋涡中颠簸不休。经由痛苦变得真情流露,意味着实现内心的净化,这样一来,创伤将不再只是没有深层原因的外在表现,也将开始融入你存在的实质之中。痛苦的真情流露是用血肉和神经唱出的歌。
真正的痛苦始于疾病。
几乎所有的疾病都有表露性情的品格。只有那些在可耻的麻木中长大的人,才会在生病时依然无动于衷,从而错过疾病带来的性格深化。这样的人若不经受一次彻底的疾病之苦,就不会变得真情流露。偶然发生的真情流露源于外部因素;一旦外部因素消失不见,他们内心的回应也会一道消失。内心若是没有些许癫狂,就不会有真正的真情流露。重要的是,在所有的心理疾病形成之初,都有一个真情流露的标志性阶段,此时,所有常见的藩篱和限制统统不复存在,让位给那种最丰饶、最富创意的内心的陶醉。精神错乱初期诗兴勃发的特点由此得到了解释。
因此,疯狂可以视为某种真情流露的突然迸发。有鉴于此,我们应当撰文颂扬真情流露,而不应颂扬愚行。
04
真情流露的状态凌驾于习俗和体制之上。
奔涌的液体遽然袭来,将我们内在生命的所有要素一举融化,创造出一种饱满而激烈的节奏,一场完美的交融汇聚。与僵化的形式和框架遮没了一切的高雅文化相比,真情流露的模式表现得粗鲁不堪。
其价值恰恰在于其粗野的品格:它不过是血、真情与火而已,为什么非要有朋友和抱负、希望和梦想。退避到世界偏远的一隅,远离世间的喧嚣纷扰,岂不更好?
然后我们可以放弃文化和野心;我们将失去一切而一无所得;从这个世界上又能得到些什么呢?有些人觉得收益无足轻重,他们郁郁寡欢,孤单寂寞,不抱希望。
我们彼此之间是何等封闭隔绝!但如果我们彼此完全敞开心扉,看透彼此的灵魂深处,又能将我们的宿命看清几许?
05
我们在生命中如此孤独,以至必须自问:死亡时的孤独是不是我们人类生活的象征。在临终的时刻,还会有什么慰藉吗?
想要有人陪伴自己生活和死去,这种意愿标志着巨大的残缺。被人遗弃在某处,孤独地死去,要可取一千倍,这样你就能既无夸张作态,也无他人旁观地死去。我鄙视那些在临终前操控自己,故作姿态,感染他人的人。只有独自流下的泪水才会灼人。那些要求在死亡时有亲朋围绕的人,是出于恐惧和无法单独度过最后时刻的无能。他们想在临死之际忘记死亡。他们缺乏无尽的勇气。他们为什么不锁好房门,以不受任何限制的清醒和恐惧,来承受那些令人疯狂的感觉呢?
我们与万物如此隔膜!但万物不也同样令我们无从企及?
最深邃和最根本的死亡,就是在孤独中死去,届时就连光亮也会变成死亡的成分。
在这样的时刻,你会与生活、爱情、微笑、朋友,甚至与死亡全然隔绝。你会问自己,除了世界的虚无和你自身的虚无,是否还有别的东西。
06
没有理由。
已经抵达极限的人,还会在乎理由、起因、结果、道德考量之类的东西吗?当然不会。对这样的人来说,之所以还活着,只有不成其为动机的动机。在绝望之巅,对荒谬的激情是唯一能向混乱投去一束恶魔之光的东西。当所有通行的原因——道德、审美、宗教、社会等——不能再指引人生时,人如何才能在不屈服于虚无的情况下维持生命?只有通过与荒谬的联系,通过对绝对无用之物的热爱,热爱某种没有实际意义,却能模拟生活幻象的东西。
我活着是因为山不笑,虫不唱。对荒谬的激情只能在这样的人的心中滋长:他已经耗尽了一切,却依然能够经受可怕的变化。对已经失去一切的人来说,生命中除了对荒谬的激情,已经一无所有。生活中还有什么能打动这样一个人呢?还有什么诱人的东西?有人说:舍己为人、公共利益、对美的崇拜,等等。
我只喜欢那些已经把这些全然摒弃的人——哪怕只有一小段时间。只有他们在以一种确切无疑的方式活着。只有他们才有权利谈论生活。你可以找回爱和安宁。但你要通过勇气来找回它们,而不能通过无知。没有隐藏巨大疯狂的存在是没有价值的。它与一块石头、一块木头或某种朽烂之物的存在有何不同?我来告诉你吧:你必须隐藏起巨大的疯狂,才会想要成为石头、木头或朽烂之物。只有当你遍尝荒谬所有有毒的甜蜜,你才能得到完全的净化,因为只有那时,你才会把否定推向终极的表达。
而所有终极的表达不都是荒谬的吗?
07
独自受苦也有一样巨大的好处。倘若一个人的面孔能充分表达他的痛苦,倘若他心里全部的痛苦都能客观呈现在他的面部表情中,会发生什么呢?我们还能沟通吗?那我们交谈时,不用以手掩面吗?倘若我们内心蕴藏的无限情感,通过我们的面部线条完全表达出来,那么生活就真的不可能维持了。
没有人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他的面部轮廓会混入一副怪诞、悲惨的形象,带有污痕和血迹、无法愈合的伤口、止不住的泪水。假如我能看到一座血的火山,将像火一样红、像绝望一样灼热的东西,喷发到日常生活舒适而肤浅的和谐中,或者假如我能看到我们所有隐藏的伤口绽裂开来,让我们永远喷涌着鲜血,那我将体会到一种快意的敬畏。只有那时,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和欣赏独自受苦的好处,它把我们的痛苦变得悄无声息、无从触及。从痛苦中提取的毒液,从我们的存在之火山的血腥爆发中喷发出来,足以毒害整个世界。在痛苦之中,有这么多的毒液,这么多的毒素!
真正的孤独是在天地间被绝对孤立的感觉。不应该有任何事情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这些绝对孤立的现象上转移开,清晰得可怕的直觉,会为我们揭示整场戏的全貌:人以有限的天性,直面世界无限的虚无。
独行——对内心生活来说,既极度充实,也极度危险——必须这样进行,即不让任何事物影响孤独者对人独处于世的沉思。独行有利于人深入内心,尤其是在晚上,没有任何常见的诱惑可以窃取人的兴趣。这时,关于世界的启示就会从精神最深处的角落,从脱离生命的地方,从生命的伤口里涌出。
要获得灵性,人必须非常孤独。那么多的虽生犹死,那么多的内心冲突!孤独对生命大肆否定,以至精神在致命混乱中的绽放,几乎令人不堪忍受。那些拥有太多精神的人,那些知道精神诞生时会对生命造成深重伤害的人,也正是那些反抗精神奋起的人,这不是意味深长吗?健康、肥胖的人,对精神为何物没有起码的直觉,他们从未遭受过生命的折磨和存在之基础上痛苦的二元对立,正是他们在奋起捍卫精神。
那些真正了解精神的人,要么骄傲地容忍它,要么将它视为灾难。没有人能打从心底对精神感到满意,它对生命的戕害是如此深重。
文字选自《在绝望之巅》,[法]E·M·齐奥朗|著,唐江|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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