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痛快点。”
肖秀丽把笔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我盯着那份离职协议看了五秒钟,又看了看桌上那台刚修好的设备。十分钟前,甲方代表还在电话里说,这个单子除了我,谁也搞不定。
办公室外,有人已经开了香槟。声音很大,像故意让我听见。
我伸手去拿笔,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邓成业站在门口,脸黑得吓人。他死死盯着肖秀丽,一字一句地说:“谁让你把他开了?”
空气突然就凝固了。
01
三个月前,技术部的会议室里,空调坏了,闷得像蒸笼。
周世站在投影幕布前,脸上带着笑容,手指着PPT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这套方案,是我们技术部花了三个月时间做出来的,技术上绝对领先同行至少两年。”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心里算了一下,抬头问了一句:“周总监,这个方案里的核心参数,有没有做过实际验证?”
周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把手里的资料翻到第三页,“您这个方案里引用的数据模型,是五年前国外一篇论文里的。那篇论文后来被证实有计算错误,原作者自己都撤稿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世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白。他看着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张副总监,你是不是太闲了?整天研究这些东西?”
“我不是闲,”我说,“我是觉得,一个项目投下去几千万,出了问题谁负责?”
“够了。”周世把手里的翻页笔往桌上一摔,“你这就是故意找茬!”
我没再说话。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周世从后面追上来,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张文杰,行,你行。”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
老伴端了杯茶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她没多问,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我不爱说这些。
第二天一上班,通知就下来了。
技术部内部调整,我被调去负责“设备维护与后勤保障”。说白了,就是管管仓库,修修旧机器。手底下就两个人,还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周世在会上笑着说:“张副总监经验丰富,去那边正好发挥余热。”
我没说什么。
收拾东西的时候,技术部那帮人都在偷偷看我。老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帮我搬箱子。他六十出头了,是公司最早的员工之一,跟我爸是同期。
“小张,”他压低声音,“你何必呢?那个项目的事,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有什么用?”我说。
老李叹了口气:“你爸要在,肯定不会让你受这委屈。”
我没接话。我爸走了快十年了,提这些没意思。
被调走后的第三天,周世把那个军工项目甩到了我桌上。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张副总监,这个项目甲方要求很高,公司就你经验最丰富,你来负责吧。”
我看了看那个项目文件,甲方是国内一家军工单位,技术指标确实很苛刻。
“行。”我说。
周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走了以后,我翻开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那些技术参数,我心里有数。公司现有的设备和方案,根本达不到要求。周世把这项目甩给我,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仓库。
那是个废弃了好多年的角落,堆满了淘汰的旧设备,上面落了一层灰。我在里面翻了大半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上了年头,外壳已经生锈了,上面贴着出厂日期——二十年前。
我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说:“认得?”
“有点眼熟。”我说。
“这是你爸当年跟邓总一起设计的样机。”老李点了支烟,“要不是当年公司资金链断了,这机器早就量产了。”
我没说话,用手摸了摸那生锈的外壳。
“后来专利卖给了一家外企,”老李吐了口烟,“你爸因为这个,好几年没缓过来。”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机器的结构。虽然外壳生锈了,但内部的机械构造依然完整。我爸的设计思路,即使在今天看来,依然很超前。
“我想把它修好。”我说。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抽完烟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仓库里拆那台机器。
零件一个一个卸下来,用柴油洗干净,再重新组装。我发现这台机器的核心技术,正好能用在那个军工项目上。
周世大概永远不会想到,他想让我出丑的项目,反而让我找到了突破口。
那台机器里的算法,我爸二十年前就想到了。
而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那个算法改进了三版,用到了一台全新的设备上。
样品出来的那天,老李看了半天,说了句:“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甲方代表来公司考察,看到那台设备,当场就拍了板。
“张工,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们了。”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甲方代表笑着说:“签约的时候,必须张工你在场,这些技术参数只有你懂。”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我见到了周世。他站在走廊尽头,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翻身是迟早的事。
02
项目通过初步验收的那天,周世坐在办公室,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办公室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技术部副主任刘国伟敲门进来,压低声音说:“周总监,军工那边的人说,签约仪式要张工亲自到场,他们说核心技术参数只有张工掌握。”
周世把烟掐灭,没说话。
刘国伟试探着问:“要不……我们先把张工调回技术部?毕竟这个项目——”
“调什么调?”周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他张文杰就是个修机器的,他能搞出什么核心技术?他那套方案,就是碰运气碰上了!”
刘国伟不敢吭声了。
周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心里清楚,那个项目对张文杰意味着什么。一旦签约成功,张文杰就是公司的功臣,到时候别说调回来,取代他都是有可能的。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的肖秀丽。
“表妹,有个事,你得帮我办了。”
肖秀丽是周世的远房表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最近她有点焦头烂额——财务审计那边盯上了她,说有笔账对不上。
“表哥,什么事?”肖秀丽的声音有点疲惫。
“张文杰,把他开了。”
肖秀丽愣了一下:“什么理由?”
“技术考核不合格,工作态度消极,给公司造成损失。”周世说,“这种事,你比我懂。”
“可是……”肖秀丽犹豫了一下,“他是邓总的人,邓总跟他爸——”
“邓总出差了,后天才能回来。”周世打断她,“趁这两天,赶紧办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邓总也不能怎么样。”
肖秀丽沉默了一会儿。
“表哥,那个审计的事……”
“你放心,”周世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已经跟财务那边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什么事。”
肖秀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她知道这事不对,但她没得选。
那一晚,周世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他打开手机,翻出猎头发来的信息:“周总,那边的职位已经给您留好了,年薪翻倍,签约随时都可以。”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删掉了。
还不是时候。
他要先搞掉张文杰,让邓成业知道,谁才是公司离不开的人。
至于邓成业和张文杰他爸那点交情,算个屁。
商场如战场,谁的手里捏着技术,谁才是老大。
第二天一早,肖秀丽带着辞退文件,走进了张文杰的办公室。
03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六点就到了公司。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老李就喊住了我:“小张,你等会儿。”
他走过来,把一袋包子塞到我手里:“老伴蒸的,趁热吃。别老饿着肚子干活。”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老李往楼上看了一眼:“听说你那个项目过了?”
“嗯。”我说,“签约定在明天。”
老李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张,有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什么?”
“周世这个人,心眼小。”老李压低声音,“你这么一个大单子拿下来,他能让你安安稳稳签了?”
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反正你自己当心点。”
我进了办公室,刚坐下没一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肖秀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她脸色不好,眼圈有点发黑,像是没睡好。
“张副总监,有件事要跟你谈一下。”
她把文件放到我桌上,翻开,指了指最后签字的地方。
“公司经过综合评估,认为你目前的技术能力已达退休标准,决定辞退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笔推过来:“签字吧,痛快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离职协议。
“理由?”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肖秀丽说,“技术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工作态度消极,给团队带来负面影响。”
“我三个月前就被调离技术部了,”我说,“这份评估是谁做的?”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肖秀丽的声音硬邦邦的,“你只需要签字就行。”
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上面的日期写的是今天,连补偿方案都已经写好了——按照最低标准来算。
“你不签也行,”肖秀丽站起来,“那我就走别的流程,到时候你档案上就不只是离职这么简单了。”
我沉默了半晌,拿起那支笔。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甲方那边的技术负责人:“张工,我们刚才核对了一下数据,有几处技术条款需要再确认一下。签约的事,您明天能来吧?”
“能。”
“那就好。对了,张工,你们公司换了对接人吗?昨天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换人负责这个项目。”
我愣了一下:“换人?”
“是啊,一个自称周总监的人打的,说您身体不适,不方便继续跟进。”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甲方那边说:“张工,您明天一定得来,这个项目,我们就认您。”
“放心。”我说,“明天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肖秀丽。
“签吗?”她问。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
肖秀丽拿起文件,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问了一句:“是周世让你这么干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上的声音。
有人开了香槟。
“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早就该走人了,占着位置不干事。”
“来,庆祝一下!”
我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
“爸,沫沫刚才问你呢,说放学想去爷爷家。”
我张了张嘴,说:“好,让她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那些资料,都是这三个月攒下来的。技术参数,设计方案,还有那台老机器的图纸。
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抱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个月的办公室。角落里堆着几台修好的设备,桌上还摆着那台样机的模型。
算了,走吧。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手里端着香槟杯。
他们看到我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尴尬,又有点幸灾乐祸。
我没看他们,径直往电梯走去。
刚到电梯门口,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邓成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都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肖秀丽:“谁让你把他开了?”
走廊上,举着香槟杯的那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邓成业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声音沉下去:“给老子放下,哪儿都不准去。”
04
整个走廊安静得不像话。
那些刚才还在举杯庆祝的人,现在全僵在原地,一个个端着香槟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邓成业没看他们,直接走到我面前,把我手里的纸箱拿了下来,往地上一放。
“跟我来办公室。”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皮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格外响。
我跟着他,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那些端着香槟杯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邓成业推开办公室的门,把领带扯松了一点。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茶叶。他捻了一撮放进茶杯,倒上开水,茶香一下就飘出来了。
“你爸以前最爱喝这个。”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铁观音,安溪的。每年我都让人从那边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邓成业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离职协议,签了?”
“签了。”
“内容看了?”
“没仔细看。”
邓成业拿起电话,打给秘书:“蔡梦琪,你去人事部,把张文杰的离职文件拿过来。”
挂了电话,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想什么。
“三个月前,周世把你调去后勤,我就知道他要搞事。”邓成业说,“但我没拦着。”
“我想看看,你能扛多久。”他端起茶杯,“你爸当年跟我说,他儿子不是孬种,我不信。现在信了。”
蔡梦琪很快拿着文件进来了。
邓成业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泄露公司机密?”他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写你杀人放火?”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看着我:“你知道那个军工项目,甲方怎么说吗?”
“明天签约,你不在场,项目取消。”邓成业说,“甲方那边指定的技术负责人就是你。你走了,这单子谁接?”
我愣了一下:“可是周世说——”
“周世说的屁话,你信?”邓成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他不是想搞你,他是想搞我。”
他停下来,看着我:“张文杰,你那台机器的事,老李跟我说了。”
我没吭声。
“你爸当年花了三年时间设计那台机器,资金链断的时候,我没能保住。”邓成业的声音有点哑,“二十年过去了,你用你爸的东西,给我们公司争回来一个三十八亿的单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让你走?”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成业重新坐下来,拿起电话:“让技术部所有人到会议室等着。”
“现在?”
“现在。”
05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技术部所有人,加上人事部、财务部、销售部的几个负责人,全都到齐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槟的味道,有几张脸上还带着尴尬的红。
邓成业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说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门被推开了,周世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镇定,甚至还朝邓成业笑了一下:“邓总,您找我?”
邓成业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肖秀丽:“进来吧,把门关上。”
肖秀丽低着头走进来,站在角落,不敢看任何人。
邓成业站起来,把手里的那支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周世面前。
“周总监,我给你个机会,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周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邓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邓成业的声调突然拔高了,“姓周的,我叫你一声总监,是给你面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周世的脸色变了:“邓总,我——”
“闭嘴。”邓成业打断他,“你让肖秀丽给张文杰办辞退,你当着甲方说要换人负责那个项目,你把张文杰的技术提案扣了三年。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世的脸彻底白了。
邓成业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录音,放到桌上:“这是蔡梦琪这三年收集的。你要听听你那些话,是怎么说的?”
周世看着那盘录音带,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邓成业的秘书蔡梦琪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以为你让猎头挖你,去了别的公司就能当副总是吧?”邓成业冷笑一声,“你那点本事,也就配给张文杰提鞋。”
周世的脸色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白。
他突然站起来,指着张文杰:“邓总,您就护着他吧!他爸跟您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可他为公司做了什么?不就修了台破机器吗?我——”
“闭嘴。”邓成业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一下。
“那台破机器,当年是你邓叔叔我自己花钱搞出来的。你要是再敢对那台机器说一个‘破’字,我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周世愣住了。
“还有,你不是想走吗?”邓成业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这是猎头给你的offer,年薪翻倍是吧?好,你现在就签离职,我放你走。”
周世看着那份文件,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邓成业转头看我:“张文杰,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名单给我,我选人。”
06
技术部重组的事,两天就定了下来。
邓成业在会上说了一句:“以后技术部,张文杰说了算。谁不服,现在就可以走人。”
没人吭声。
那些前两天开香槟庆祝的几个人,脸都黑得像锅底。
周世被停职调查。肖秀丽被带走,她的那些账目问题,审计那边已经查出了眉目。
我坐在技术部的新办公室里,看着桌上一堆资料,一时有点恍惚。
老李敲门进来,把一个饭盒放在我桌上:“老伴给你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谢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小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技术部那帮人。”老李压低声音,“有好几个是周世的亲信,你现在上位了,他们能不搞事?”
我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换人。”老李点了根烟,“一个不剩。”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有数。那个军工项目不只是个单子,它代表着一种技术路线。如果我们要吃下这个市场,就必须有一套全新的技术体系。
那台老机器,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跟老李一起把那台机器的各项参数改了又改。老李负责机械部分的优化,我负责算法的迭代。
两个人一台机器,一忙就是十几天。
邓成业偶尔过来看,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抽根烟,看两眼就走了。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过来,站在车间门口喊我:“张文杰,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邓成业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明天签约,甲方的人要来看你的机器。”
“行。”
“甲方那边说,他们正在立项一个更大的项目,涉及的技术跟你的机器有关系。”
我看着邓成业,等他说下去。
“如果这个项目拿下来,利润抵得上我们公司五年的营收。”邓成业说,“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愣了半晌。
老李从里面探出头来:“咋了?”
“没事。”我说,“明天有客人来。”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杯酒。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平静。
我爸当年设计那台机器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用这台机器,撑起一家公司的半边天。
孙子喜欢的玩具是那台机器的模型。我亲手做的,木头雕的,刷了漆,跟他爸小时候玩的那一版本一模一样。
07
第二天一早,甲方的人来了。
来的是总工程师老陈,带着两个技术员,还带来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新项目的初步方案。
他们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老陈在那台机器前停下来了。
“这机器,是你爸设计的?”
“是。”
老陈点了点头:“二十年前,我见过这机器的设计图。当时我就觉得,这东西要是能量产,绝对是行的。”
他抬头看了看机器的各项参数,又看了看我改进后的数据,啧了一声:“你改的地方,比你爸当年的设计还要好。”
“过奖了。”
“不过奖。”老陈拍了拍机器,“这个项目的技术细节,我还要跟你细聊。你这边能安排人吗?”
我点点头:“我这边只有一个人,跟了我十几年,比我都懂这台机器。”
“够用。签约之后,我们这边会派技术团队过来,你跟我这边的人对接就行。”
签约的仪式很简单,没有庆祝,没有香槟。就是在甲方办公室,双方签了字,就完了。
签完字,老陈送我们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张工,好好干。”
我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了。
刚走进技术部,就看见几个周世的亲信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进来,他们立刻散开了。
我没搭理他们,直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中途兜头碰上了刘国伟。
他看见我,点头哈腰地叫了声:“张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叫我。
“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刘国伟陪着笑脸,“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技术部这边的工作,我已经整理好了,您有空看看。”
刘国伟走了两步,又回头:“张总,那个,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那天人事部通知开香槟的时候,我没去。”他的表情有点紧张,“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对您没什么意见,是周世——”
“行了。”我打断他,“好好干活就行。”
他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感觉。
墙倒众人推,古今同理。
08
技术部重组后的第一个月,我基本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些旧设备要维护,新设备的参数要不断调试,甲方那边随时会有新的需求传过来。老李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就自己顶着。
有天凌晨三点,我还在车间里测数据,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蔡梦琪发来的消息:“张总,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周世被停职后,他的一些亲信还在活动,您要多留个心眼。”
我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继续干活。
第二天一早,我让老李把技术部那台样机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件。
老李看我一脸严肃,问:“咋了?”
“没事,确认一下。”
检查的结果让我心里一惊——样机内部的一个关键连接件,被人为松动过。
如果我没及时发现,明天甲方技术人员来验收的时候,机器一启动,这个连接件就会脱落,导致设备损坏。
到时候,别说项目继续,连之前谈好的合作都要泡汤。
老李看着那个松动的螺丝,脸色变了:“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我说,“先修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锁,把车间的门锁上了。
“以后下班,门锁好,钥匙我拿着。”他说,“你一个人,防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这些烦心事,只说累了。
她没多问,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突然就想起了我爸。
小时候,我爸每次从厂里回来,我妈都会给他下一碗面条。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做技术这行,不容易,有时候被人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笑了笑,说,因为真的喜欢。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09
技术部内部调查的事,我没让邓成业插手。
我把车间里安的监控调出来,把那个时间段进出车间的人一个个排查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两个嫌疑对象,都是周世的亲信。
我没直接找他们谈话,而是让老李私下递了个话。
第二天,那两个人就主动提出了辞职。
老李问我:“你这是放他们一马?”
“不是。”我说,“人走了,干净了就行。”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技术部剩下的那几个人,这段时间都很本分。我知道他们在观望,想看看我这个“空降”的总监到底能撑多久。
我不急,慢慢来。
周末的时候,孙女沫沫来了。
她一进门就喊:“爷爷!”
我抱起她,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糖醋排骨。我去厨房做了,她吃了一口,说好吃,比酒店的好吃。
我心里挺高兴的。
吃过饭,她把那个木头模型拿出来,问我:“爷爷,这是什么东西?”
“一台机器。”
“干什么用的?”
我想了想:“帮人做事的,很厉害的那种。”
“那爷爷也会做吗?”
我说会。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爷爷好厉害!”
我的眼眶有点热。
送走孙女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伴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呀,”她叹了口气,“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不管外面怎么样,家里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
10
两个月后,军工项目进入了量产阶段。
甲方那边的技术团队已经入驻公司,跟技术部的人配合得很好。老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聊技术方案,聊新项目的规划。
邓成业在公司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台老机器的模型放到了公司陈列室最显眼的位置。
他站在台前,指着那个模型说:“二十年前,这台机器差点改变了我们公司的命运。二十年后,它回来了。”
台下的人都在鼓掌。
我不知道那掌声里有多少是真心,但对我来说,无所谓。
会议结束后,邓成业叫住了我。
“张文杰,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公司顶楼的天台上。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市区的高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邓成业看着远处,“他说,最好的技术,不是写在专利书上的,是做出来,用出来的。”
“他要是看到今天,肯定会说:‘老邓,你当初没看走眼。’”
我笑了一下:“他喜欢说这句话。”
“是,他最喜欢说这句话。”邓成业把烟掐灭,“走,下去吃饭。”
我们下了楼,老李已经在食堂等着了,桌上摆着几个菜,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凉拌黄瓜。
三个人坐下,邓成业倒了一杯酒,跟老李碰了一下。
“老李,这些年张小子的日子不好过,你多看着点。”
“还用你说?”老李夹了一筷子菜,“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能让他吃亏?”
他们都笑了,我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简单,菜不多,酒也不多。
走的时候,老李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我那台机器的所有图纸和技术参数,你拿回去好好研究。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指望着你接班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窗外的风很轻,阳光很好。
那台机器的模型,就放在陈列室的中央,每天经过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它。
像我爸说的那样,好东西,迟早会发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