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可
从北国到西疆,穿越大半个中国,陪父亲去了一趟西藏,了结他的心愿。 一路行程,我仰望山水之纯之高,更感佩偕行者的透亮、通达。
一
西藏的山峰,都是尖锐的、有高度的。高耸的山峰,犹如一支钢笔,在写问天文章,那种高,是在远处,亦须仰望。
似乎满眼都是山,坐在车上,看见山了,到山前了。忽然山又遁去了,待转过一个弯,猛地出现另一座山峰时,心里会惊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此处便是。但更深入思考后,觉得“曲折之路疑无峰,倏忽而至”更为准确!
西藏的山,原来是教我做人呢!
此时再看山,山便不仅仅是山。云雾缭绕、半遮半掩的南迦巴瓦峰,七千七百八十二米的主峰如长矛直刺苍穹,常年云雾深藏,但让你懂得:露一半藏一半,远比直抒胸臆更深邃;卡若拉的千丈冰崖,冰雪纯粹得忘记了俗世烟火,盘旋的苍鹰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此刻,你正行走在登顶途中……我仰望山,山即是我。
我转向四方,企图寻找到俯瞰的角度,但每一次眼神都像在行注目礼。已经七旬的父亲走在我的前面,高原烈日落在他头顶,大片光秃的头皮清晰映入我眼眶,仅余几缕稀疏白发被风掀起。猝不及防的酸涩撞上心尖,热泪瞬间涌满眼眶,我慌忙转头望向澄澈的雅鲁藏布江水,悄悄平复心绪——我们都在匆匆中忘记了年龄,总以为父母一如养育我们小时候那样年轻,却迟钝地没有察觉到,他们已经来到人生年龄的高峰。
站在高高的山上,仰望着海拔层层叠加的山脉,看着父亲每一次前行,我知道,自己正在仰望高山,攀登高山!
父亲却显得年轻起来,兴奋地用镜头留住每一次心醉瞬间,同行的北影编剧班的藏族同学、编剧拉巴欧珠兼起了向导,迎我入藏,带我走藏,为我讲藏,陪我领会藏区的神采。他本是广播电视台的导演,以他深厚积淀的藏区文化视角,为我们父女诠释汉藏文化的差异,更阐述大同世界的豁达。他的心胸,一如广袤原野,开阔而深邃。
群山高耸圣洁,承载着藏地延续千年的信仰,而身旁并肩的父亲的身影,让这场仰望不再孤单。
极目眺望,五色经幡随风摇曳,为景致平添灵动气韵。这些随风拂动的经幡,每一次摆动都是高原子民对山峰最虔诚的礼赞。
我亦如是!
二
水是流动的,清澈的,透亮的。
每一次看到藏区的水,我就想到眼睛。那澄澈的湖,便是大地最晶莹的眸子。弯弯曲曲的圣水,是流淌的乳汁,滋润万物,也滋润我们人类。
雅鲁藏布江自雪域源头奔涌而下,绕南迦巴瓦形成举世闻名的马蹄大拐弯。江水是通透的青碧,湍流击碎礁石,不是来回对撞报复,而是相互交融。白如银的浪花,讲述着最干净纯粹的人间故事。江岸立着木制转经筒,流水日夜推动筒身不停,六字真言镌刻筒身,水声混着无声的祈福,绿如绸缎的江水承载着藏人柔软绵长的信仰。沿途,看到无数藏民,正在江边净手诵经,撒下青稞与隆达,洗去一身的愁绪,让心愿随流水奔赴远方。
江面开阔,江面也很受约束。两岸的雪峰林木,一路跌进水里,与江水缠缠绕绕,一路偕行,奔向前方,交流、汇合。
我们沿着道路,与河流一道, 翻越山口,羊卓雍措豁然呈现。松石色的湖水,随时间随日光,变幻出浅蓝、翠碧、靛青等多种颜色。人们来到它的面前,波光粼粼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沉静温和。我感觉自己此刻的心被彻底荡涤,见父亲沿湖而行,时而驻足凝视湖面,时而仰天眺望苍穹。纯净的水,圣洁的水,虽然并不在高处,却湖映着天,天罩着湖。
水天一体,偕行有伴。我觉得在我和父亲之间,每个同行者,都成为上苍的一次幸运的安排。在这自然的怀抱中,享受浸润,空气,湖水,江水,山脉,原野,牦牛……所有的风光都添了一层温热厚重的人文底色。
三
高山圣洁、湖水澄澈,是天地赋予的仰望;而藏地相逢之人,那份温和通达、纯粹善良,则是人心深处,最动人的一重仰望。
一个女性,一位作家,长期定居山谷、书写藏地风物。
羽芊,多么美好的名字。她的庄园,木篱围满盛放格桑,书屋藏满记录雪域人文的书稿,墙侧挂着手工唐卡,推窗便能远眺淡远山峦。
她虽然不是藏族人,但煮酥油茶、侍弄铜壶、擦拭木碗的神态,已经完全融入了藏地。她的长相温软,言语温和,神态温润。说起藏文化,更似解说家长里短。说起创作,她每日晨起煨桑、手摇转经,遇山恭敬、遇水柔软。数十年扎根高原,看遍雪山江河,懂得与自然相融、与众生相让。
谈及藏地风土,她的眼睛会流出悲悯的光,淡淡地说,山教人敬畏,水教人纯粹,时光教人通透。
休整时,拉巴欧珠的话语,轻松、舒坦、幽默,说着说着,他说,你听,天上的星星也在笑。仰望星空,俯瞰小草,我听到了雪山之巅的呼吸。
人到这里久了,心性自会开阔。每一株小草,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你要学会与它相处。这是发自内心的良善——拉巴欧珠说。
这次陪着父亲来,目的是陪着他了结心愿。我十几年前就来过,生怕父亲高反。奇怪的是,他的高反还没有我严重,大约是他的愉悦补充了精神之氧。
为我们跑前忙后、辛苦奔忙的藏族小伙,他自己就是一个行走的氧气罐,浑身散发的青春气息,足以感染每一位旅客。我真切感受到藏汉一家亲、中华大家庭的温暖。虽身在西部,却一如我北方黑龙江的兄弟姐妹一样,他喊一声姐,甜丝丝,裹着蜜,直甜到心尖上。
晚饭后,父亲悠闲地散步,我能感受到他的满足、惬意。人生的愿望常常看起来很难很难,其实实现起来是很容易的。可我们总在焦虑中一天天苦熬,却不知停下来看看风景,这或许是最好的宽心良药。
想通了这些,才知道,烟火寻常里,其实也藏着诸多值得我仰望的金石。
来了一趟西藏,终究不算晚,长久不得生活、事业要领的我恍然顿悟:世间虽有很多宏大壮阔的仰望,可一场温柔、幸福的偕行,又何尝不是一次心灵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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