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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公园好，最好是中心，漠漠四围云水里，参差几处露红墙，隔岸遥相看。”仲夏的一天，过了南公园桥，荷风过处，我们又来到小岛上的中公园。早前刷视频号，频频刷到朋友们去苏州白塔西路赶荷花市集，人面荷花相映红的情景看得人心痒不已，没想到，在家门口就“荷”你相遇。一进门，缥缈的荷香便抢先漫了过来，混着咖啡吧飘出的浅淡奶香，还有荷叶饭、莲子羹、荷花酥等时令小吃的清香，梅雨天的溽暑气一下子就散去了大半。
园内游人熙攘，不消说，为“荷”而来——“濠畔荷花主题市集”，吸引了无数市民与游客荷里寻乐。假山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水桶中的一捆捆荷花亭亭玉立，红的如火、粉的似霞、黄的如金、白的似雪，花尖还沾着晶莹的晨露，荷香四溢。荷花品种丰富，据说共有粉绾、青苹果、巨无霸等九个品种。花艺师的手更是灵巧，指尖一转便削平斜斜的花茎，扯半张荷叶顺着花茎裹成柔润的花托，再斜斜添上两三支青嫩莲蓬，七八枝粉红菡萏一插，最后用中式棉纸一裹，整束花满是鲜活的夏日浪漫。身着汉服的姑娘旋即登台，执荷花曼舞，国风氛围感拉满。
环岛漫步，行至水心榭前，便是先贤张謇当年规划栽种的荷塘。荷叶田田，缘堤照水露红新，如杨万里诗中所写：“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风乍起，满塘莲叶翻涌起层层绿浪，清润荷香顺着风势钻进衣袖，偶尔一瓣粉荷悠悠飘落，浮在水面上，引得小鱼围着直打转。
荷风送香气，不由得让人想起张謇先生在此规划种荷的往事。1918年，也就是五公园始建的第二年，他写下“风多濠阔浪横斜，第四桥南种藕花”的诗句，诗中所说的第四桥，即连接中公园与西公园的公园四桥。那时他正忙于南通各项公共事业建设，却仍旧记挂着要在中公园栽种新荷，让百姓不用远行，在城里就能得到一处赏荷佳境。我曾在《南通日报》“城市记忆”版读过《张謇的赏荷、种荷与咏荷》一文（羌松延文，载2023年8月3日《南通日报》），文中记述了1920年初夏，为给公园荷池提档升级，张謇曾派人外出采购荷花藕运回南通栽种的旧事。上海《时报》对此曾有报道《张啬公重种新荷》：“日前，张啬公命人在溧水购得荷花藕五十石，分装二十八篓，现已运行到通。计共藕价、关捐、盘费等一切开支，共用银约二百三四十元。预备将南公园荷池与中公园荷池之原有旧藕，一律取出重栽新荷，花藕八篓。余二十篓，悉栽狼山麓大河中。将来红花绿叶，必有可观也。”正是在张謇的倾心经营下，才有了“荷映通州满城芳”的盛景。“荷池欲涨波藤藻，竹径空喧风又扫。曲栏且赏园林好，一壶香茗吟诗倒。”时人题咏中公园的这首赏荷诗，便是最好的明证。百年光阴流转，如今改造一新的中公园更入佳境，恰好应了张謇先生当年为中公园宛在堂题写的对联：“陂塘莲叶田田，鱼戏莲叶南莲叶北；晴雨画桥处处，人在画桥西画桥东。”
值得称道的是，历经一年改造焕新的中公园，在古典底蕴中融入了现代审美意趣，愈发精致通透。沿着蜿蜒回廊缓步前行，潺潺水声萦绕耳畔，那是经过重新梳理的濠河水系流淌出的灵动音符。园内水系全线贯通，水面波光粼粼，亭台楼阁倒映其中，恍若置身画中。
过了水西亭、回碧楼、养云轩，但见魁星楼飞檐翘角、斗拱彩绘，就连古式门窗的细节里，也藏着南通人独有的状元文化记忆。这座楼早在张謇规划建设五公园时就已存在，如今完整复原了旧时风貌，楼内的状元文化展，从吾乡如皋北宋状元王俊乂、理学先驱胡瑗，到清代通州状元胡长龄、张謇，先贤的生平、事迹静静讲述着南通千年的文脉传承。不远处的适然亭，亭柱上镌刻着张謇题写的对联“世间科第与风汉，槛外云山是故人”，清风从亭边吹过，抬眼可见濠河碧波荡漾。清风无价，遐思如流。百年前，张謇曾在这里与友人赏菊小饮，写下“秋色强能供客醉，战军百万几人饥”的诗句，将眼前的园林雅趣与心底的家国牵挂糅合在一起；他还曾在此会商水利民生要务，接待远道而来的友人宾客。这里从来就不只是一处供人赏景的园林，它是张謇当年践行地方治理的缩影，更是他为南通市民打造的“城市客厅”。
适然亭对面，原少年宫工字楼犹在，它承载了无数南通人的成长记忆。记得儿子嘉伟上通师一附那会儿，每到周末，我陪他来上船模、美术兴趣班，下了课，他和同学们又到濠河边放船，玩得不亦乐乎。如今工字楼已改建成国学研修馆，传来琅琅童声：“雨过芙池暑气凉，红莲花共白莲香。四围碧叶三分水，几个沙鸥破夕阳。”正是鲜活的沉浸式文化体验。这使人想起张謇曾在《放舟观荷》中写下“菡萏盈漫南苑水，葭菼纵横浩波天”的诗句，他当年所期盼的荷池盛景，不仅在南公园保留了下来，更在当下的中公园焕发出新的生机。
夕阳斜照，倚栏观荷，真是“临池静坐有馀味，雨后荷花无限香”。心头不由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我忽然懂了张謇当年建这座公园的心意：最好的城市风景不是圈起来的名胜，而是让每一个市民都能轻松抵达的诗意，是在盛夏傍晚出门走走，既能迎来扑面荷香，又能遇见温润的烟火气。
临走时，我们也同众人一样，捧起一束荷花。此刻拂过脸颊的晚风，想必与百年前吹过张謇先生衣袂的那阵荷风，成了一场跨越时光的相逢。这“荷”其美好——“万家笑语荷花里，知是人间极乐城”。
陈健全
图：瞿德均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