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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阳光斜着打进小区。

我骑着三轮快递车,在别墅区门口被保安拦下来。登记完,我照着地址找门牌号。七号楼,独栋,门口停着辆黑色帕萨特。

后备箱开着,两个大箱子搁在地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蹲在箱子旁边,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行,那行,明天会上说。”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你是快递?”

我点点头,看了眼箱子上的运单。收件人是林雪,地址就写这个别墅。我掏出手机对单号,确认无误。

“帮个忙,”她说,“我一个人搬不动。”

我看了一眼箱子,确实是重型家电的包装。我下了车,跟她一起把俩箱子搬进玄关。她说了声谢谢,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不用,客气了。”我擦了把汗。

她笑了笑,也没勉强。我转身要走,她喊住我:“你骑三轮车来的?我待会儿要出门办事,顺路带你出小区,省得你绕。”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这段别墅区太大,骑三轮出去确实要绕不少路。

她拎着包出来,锁了门。我们刚走到车旁边,院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我愣了一下,刚才屋里没人啊。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很好。他看见林雪,又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林雪也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他没回答,目光还在我脸上。那种打量法让人不自在,好像在看一个认识但又拿不准的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告辞。这人一看就是领导,我不想多待。我转身刚要走,身后传来声音。

“等一下。”

我回头。那个男人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林雪在旁边问:“怎么了?”

他没理她,只看着我,声音有点发沉:“你送快递的?”

“嗯。”

“哪个公司的?”

我报了公司名字。他又沉默了几秒,突然说:“明天来市里报到,我办公室,9点。”

我一愣。

林雪也愣了:“爸,你说什么呢?”

他没解释,转身关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很响。

林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关上的门,笑了笑:“我爸就是那样,你别在意。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坐上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明天来市里报到”。后视镜里,别墅越来越远。

我总觉得那张脸,在哪里见过。

01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我住在老城区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墙皮有些脱落。出租屋才叫家,这儿是家。我把快递包扔在沙发上,倒了杯水,脑子里还是下午的事。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没照片,只是一个名字跳出来,周建国,市委常委。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分钟,还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算了。可能是长得像谁。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站点分拣快递。站长老刘递给我一沓单子:“今天市区多跑一趟,有几家急着要。”

我接过单子,翻了一遍。其中一张地址是市政府的,收件人是办公室。

我骑车进了市区,把市政府那个件送了。门卫登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楼。那块牌子挂在门口,金底黑字。

突然,脑子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来报到。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下午送完最后一批快递,我坐在路边台阶上喝水。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明,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那我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太阳快落山了,街上人来人往。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问我爸的事,我妈都岔开话题。有一次我问得急了,她低着头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她拿手背擦眼睛。

后来我就不问了。

六岁那年,街坊邻居背地里说闲话,说我是没爹的孩子。我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回家。我妈什么也没说,拿热毛巾给我敷脸。

那之后,没人再当着我的面说这事了。

可现在,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那张脸,莫名地让我心里发紧。

我站起身,把空水瓶扔垃圾桶里。骑上三轮车,往家骑。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路灯亮了,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母亲......是不是叫王芳?”

不对,他没说完。他只是问了我叫什么,然后又沉默,然后就说了报到的事。

他说的不是王芳。

是吧?

我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事按下去。明天还要早起。

02

星期三,天气阴。

我骑着三轮车,在林雪单位附近送了趟快递。县政务服务中心,八层楼,门口有警卫。

我把件送到前台,签字的时候,听见有人喊我。

“哎,是你。”

我抬头。林雪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笑着说:“又碰上了。”

“送快递。”我简短地说。

她看了看我的快递车,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你这工作挺辛苦的吧?”

“还行。”我把笔放回去。

她没走,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突然说:“你长得真像一个人。”

“谁?”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我爸的照片,”她笑了笑,“有张老照片,他二十多岁的时候,跟你挺像的。”

我愣了一下。

“我爸年轻时也送过几年快递,”她自顾自地说,“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步上来的。他说那时候累,但踏实。”

她的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尤其是眉眼那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雪还在说:“对了,你爸是干什么的?”

我顿了一下:“我没爸。”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改口:“抱歉。”

气氛有些尴尬。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明天有空吗?我有个东西想让你帮我送一下,不是快递,有点私人的。”

“什么?”

“我爸的生日,他想见你。”

我脚步停了,回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她没说破。

“我明天排满单了。”我找借口。

“那就后天。”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后天中午。”

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没说出来。

因为那张脸,那张我觉得在哪见过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行。”我说。

她笑了,转身回大楼。走了一半,又回头:“别忘了。”

我骑车出了大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刺得眼睛疼。

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像他。

像他年轻时。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手攥紧了车把。

03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呛得满屋都是。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头发白了不少,腰也弯了,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妈。”

“嗯?”

她没回头,锅铲翻炒的声音盖过我这声。

“我爸到底是谁?”

锅铲停了。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妈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声音很平,但我听出来她在压着什么。

“今天送快递,遇到一个人。”我说,“长得跟我有点像。”

我妈转过身来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慌,是怕。

“什么人?”

“一个当官的。市委常委,姓周。”

我妈手里的锅铲掉了,砸在地上,油溅了一地。她没去捡,就那么看着我。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让我明天去报到。”

我妈嘴唇哆嗦着,转身去关火。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她关了油烟机,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还在转的嗡嗡声。

“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让我报到。没多说。”

我妈没接话,走去客厅,坐在沙发上。我跟过去,看见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你有事瞒我。”

她不说话。

“我二十三岁了,不是小孩。”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你姥爷当年不同意,嫌他家穷。后来他走了,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有了你。”

“那他去哪了?”

“听说去了省城,当了公务员。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她自己的事。可我注意到她眼睛红了。

“他回来找过你吗?”

我妈摇头。

“你找过他吗?”

她没说话。

“妈,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我跟在门口,看见她在衣柜最底层翻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拿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的。

她坐在床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边角都卷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我妈,年轻时候,扎两条辫子,笑得灿烂。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旧军装,眉眼间……跟我一样,鼻梁,眼睛,连嘴边的弧度都像。

周建国。

我妈看着照片,眼泪掉下来。

“你姥爷逼我嫁人,我说我有了孩子,他不信,把我赶出门。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他没管过一天。”

“那这张照片……”

“我想留个念想。”

我攥着照片,手指发抖。原来那个人,真的是我爸。

“他一直不知道有你。”我妈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那时候已经有了家室,有了女儿。我凑上去,像什么?”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变了,不是哭,是冷笑。

“他过得好好的,市委书记,别墅,女儿当副县长。我算什么?一个没文化的下岗工人。”

我手里的照片被慢慢揉皱。

“妈,他今天看到我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他让我明天去报到。你说,我去吗?”

我妈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重新点火,继续炒菜。

锅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04

我在周建国家门口站了快半小时。

手里攥着那张从我妈铁盒子里拿的照片,汗把边角洇得更皱了。地址是林雪之前留的,说有事可以找她。别墅区门禁严,我跟保安说是送快递的,他看我工服都没换,摆摆手放我进来了。

十七号,门口种着两棵银杏。

我蹲在路对面的花坛边,抽了三根烟。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扭头,林雪拎着公文包,穿着件藏青色风衣,正往这边走。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步过来。

“张明?你怎么在这?”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林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家门,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没再问,从包里掏出钥匙。

“进来吧。”

我站着没动。

她拉了我袖子一把。

“我哥不在家,就我爸。进来坐会儿。”

她的手劲儿不大,但我被她拽着走了两步。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两三双皮鞋,擦得锃亮。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

林雪换了拖鞋,回头看我。

“进来呀。”

我脱了鞋,袜子后跟有个洞。我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

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个人。

周建国。

他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新闻。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先是看见了林雪,然后是后面的我。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沙发上。

他愣愣地看着我,没说话。

林雪把包放下,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喝。杯子是玻璃的,烫手。

“爸,这是张明,上次帮我搬快递的那个。”林雪说着,坐到周建国旁边,“他好像找你有事?”

周建国没应声。

他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杯子,手指头被烫得发红也没觉得疼。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站起来了。

动作很慢,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

“你来了。”

他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有点哑,不像昨天在门口说话时那么稳。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出来,烫在手指上。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照片。

林雪看看她爸,又看看我,脸上有点困惑。

“爸,你们认识?”

周建国没回答。他往我这边又走了一步,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慢慢放下去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眼角那几道皱纹比昨天看着更深。

“你妈……身体还好吗?”

他问得很轻,像怕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没说话。

手在兜里把照片攥成了团。来之前想了一肚子的话,来的路上还在心里排练过。可到了这儿,站在这客厅里,看着这个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雪站起来,声音有点紧:“爸,到底怎么回事?”

周建国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

“小雪,”他说,“你先进屋去。”

“爸,”

“进去。”

林雪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问,也有点慌。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拎着包上楼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关门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他。

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周建国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妈跟你说了?”

我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像在压住什么。手扶着窗台,指关节发白,我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又挪开目光。

“二十五年了。”他说。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我想过去找你们。去过你姥姥家,门锁着。问邻居,说搬走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调去省城,又调回来。托人打听,说王芳嫁人了,过得挺好。”

我喉咙发紧。

“过得挺好?”我把这四个字原样扔回去,“我妈一个人,在棉纺厂干到下岗,在菜市场摆摊,凌晨四点起来蹬三轮进货。你管这叫过得好?”

话说出口,声音比我想的大。

周建国像被人打了一拳,身体往后晃了晃。他的嘴动着,半天才发出声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掏出兜里的照片,揉得皱巴巴的,扔在茶几上。

“这个,你见过吗?”

他低头看,手伸过去,把照片展开。那张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他和我妈。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

眼泪从他眼眶里滚下来,落在照片上。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手攥着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五十多岁的人,市委常委,在这间大房子里,对着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来之前想过他会解释,会推脱,会拿官腔。但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掉眼泪。

客厅里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敲了八下。周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把照片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用手抚平了。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你……能让我,补偿你们吗?”

我没接话。

“明天,来市里报到。我给你安排了……”

“我不去。”

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

我把茶几上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完。水凉了,有点涩。

“我不是来要工作的。”

我把杯子放下,转身往外走。

“张明,”

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林雪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旁边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周建国,林雪,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林雪她妈。

我的手停在鞋带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走什么?你不是来问清楚的吗?你不是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吗?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二十五年,他没管过一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住漏雨的房子,冬天舍不得烧煤。现在他掉几滴眼泪,你就心软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

门打开,夜风吹进来。外面路灯亮了,照着那两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05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

我站在门廊下,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落在台阶上,落在我的鞋面上。

刚才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冷,这会儿是十月,夜风凉,但不至于冷成这样。是胸口那股劲儿,说不上来。堵着,烧着,又像被人攥着。

我点了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抽了两口,呛得直咳。我不怎么抽烟,兜里这包揣了快半个月。是跑快递的时候,一个老客户给的。说兄弟,累了就抽一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急。

林雪推开门出来,外套都没披,就穿着那件白衬衫。她站在门口,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屋里。

“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把烟掐了。火星子在鞋底碾灭。

她走下台阶,站在我旁边。隔了有两三步远。路灯照在她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我爸他……”林雪顿了顿,“你们认识?”

我摇摇头。

“那他怎么……”

“不知道。”

我打断她。声音比我想的要冲。林雪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深吸了口气,“抱歉。我不是冲你。”

院子里又静下来。银杏叶沙沙响。远处有车路过,灯光扫过树梢,又暗下去。

林雪没走,也没再问。就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地上的叶子。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突然说:“你长得很像我爸年轻时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跟你说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不是开玩笑。是真像。眼睛,眉毛,连说话的样子都……”

“别说了。”

我打断她。这次声音不大,但林雪还是停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三十二岁的副县长,站在自家院子里,被一个快递员连怼了两回。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进去吧,”我说,“外面凉。”

“那你……”

“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张明。”

她在身后叫我。我没停。

“张明!”

第二声带了点急。我站住了,没回头。

脚步声追上来。林雪绕到我前面,挡着路。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

路灯下她眼睛亮亮的,不是哭了,是那种着急的光。跟我妈每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

身后别墅的门又开了。

周建国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披了件外套,眼镜摘了,攥在手里。眼睛还是红的。

“林雪,”他说,“你先进去。”

“爸,”

“进去。”

语气不重,但林雪愣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国,嘴唇咬得发白。最后还是转身进去了。经过周建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周建国摇了摇头。

门又关上了。

院子里就剩我和他。

周建国站在门廊下,没走过来。隔了十来步远。银杏树挡在中间,风一吹,叶子落得更急了。

“你妈……还好吗?”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

“二十五年了,”他低下头,手里的眼镜攥得紧紧的,“我没一天不想。”

“想什么?”

我声音很平。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抬起头,看着我。路灯下,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跟上次在白鹭宾馆门口看见的那个市委常委,像两个人。

“想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怕吓着我似的。

“你叫张明是吧。张……你妈取的?”

“嗯。”

“好名字。明,光明,好。”

他点着头,眼泪又下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对着一个陌生小伙子,哭得止不住。

我站在原地,没动。

心里那个堵劲儿还在。烧着。有东西往上涌。来之前在路上问过自己,找他到底要干什么。要个说法?要钱?还是要那二十五年没给的东西?

想不清楚。

“当年,”他擦了把脸,“当年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你爷爷,就是……我父亲,”他喉结动了一下,“那时候是省里的干部。你妈家里,就是普通工人。他们不同意。”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

“我被关在家里。电话不让打,信……”

“信什么?”

“信写了,都退回来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想起我妈抽屉里的那张照片。那个穿灰布衫的女人,看镜头的眼神,胆怯,又温柔。还有那个婴儿,在襁褓里,小拳头攥着。

“所以你就算了?”我声音终于不那平了,“他们不同意,你就算了?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就当没有我们?”

“我没忘过。”

他往前走,这次没停。走到我面前,隔着两步。

“我找过。八几年,我去过你妈家。但你妈搬走了。我问了很多人,找不到。后来……”

“后来你就放弃了。”

他没接话。

又是一阵风。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我知道你恨我,”他低着头,“应该的。二十五年,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我去查了,查了你们的档案。你住过的地方,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念书的时候,成绩好,但差点因为家里困难退学……”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别说了。”

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明,你给我个机会。”

“什么机会?”

“补偿。你让我补偿你们。”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

“我可以安排。你明天来市里报到。我给你安排工作。你不是想考公务员吗?我……”

“谁说我要考公务员?”

我看着他。

他愣了。

“你查我?查我妈?你知道得多?二十五年没管,现在掉几滴眼泪,就想让我叫你一声爸?”

我声音不大,但一句比一句急。胸口那股火烧起来了,往上窜。

他没吭声。

我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又停了。脑子里乱得很。有一个声音说,走,走了就再不用想这些。另一个声音说,他是你爸。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发麻。

“张明。”

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明天来市里报到。”

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些。跟刚才那哭腔不一样,有点官场上那股劲儿。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银杏叶落了他一身。他没擦眼泪,就那么看着我。

“9点。来我办公室。”

然后他转身进屋了。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跟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一样。

院子里又静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里面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林雪的影子,走过来,又走过去。周建国的影子也在,两个影子面对面,好像在说话。

我松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路灯照着那两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着。

我走出院门。

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是个陌生号。接了。

“张明?我是快递站的,明天早班提前了,五点半到。”

“好。”

那边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路边等公交。站牌上的时刻表被雨打花了,看不清几路几点。我等了大概十分钟,车来了。

车上没什么人。我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的尘土味儿。

车开了,外面的路灯一段一段往后闪。别墅区,商场,工地,城中村。一站一站,越来越偏。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刚才在厨房里蹲着,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爸早就没了。

公交车晃了一下,我的头磕在窗户上。没觉得疼。

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少,路越来越黑。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话。

明天来市里报到。

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