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祐八年,东京汴梁城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苏轼在书房里把最后一摞文集捆好,环顾四周,满屋子的字画碑拓已经先一步打包装箱,墙壁光秃秃的,只剩钉子上还挂着几截断掉的丝绳。他在这个京城待了半辈子,来来回回,升了贬,贬了升,这一次他主动上表请求外放,去定州当个知州。临走前,他把府里的人一个个安顿好,最后叫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人姓高,名俅,在他门下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没功名,没品级,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小书吏。

苏轼提起笔给好友王诜写了封信,大意是这孩子字写得好,人也伶俐,我走了之后他没了着落,你那里要是缺人手,不妨留用。写完把信封好交给高俅,又嘱咐了几句,便继续埋头收拾行李。高俅拿着信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才退出去。

这年苏轼五十七岁,早已是天下文宗,却仕途蹉跎。高俅二十出头,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在大宋朝的官僚体系里连尘埃都算不上。两个人在人生境遇上的落差,比汴梁城的城墙还高。可就是这个连尘埃都算不上的人,接过那封薄薄的荐书,揣在怀里,走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高俅的出身,在正史里几乎找不到记载。《宋史》没有他的传。南宋王明清的《挥麈后录》里提到他,只说他原是苏轼身边的小史,也就是私人秘书。后来施耐庵写《水浒传》,把他编排成开封府的一个破落户帮闲,踢得一脚好球,靠这点本事攀上了端王赵佶。这个出身被说书先生讲了六百年,讲得比正史还真。但《水浒传》是小说,不是史书。施耐庵写高俅,恨不得把所有罪名都堆到他头上——陷害林冲、逼反杨志、毒死宋江,大宋朝的覆灭好像全是他一个人在背后捣鬼。

但仔细想想,一个开封街头的混混,就算球踢得再好,能让宋徽宗赵佶这种艺术天才把他当成心腹?赵佶是什么人?他写得一手“瘦金体”,画得一手好花鸟,收藏的字画碑拓堆满了好几座宫殿。他身边围着的蔡京、童贯、王黼,哪个不是才高八斗、能写会画?高俅要是只会在脚上耍几个花活儿,徽宗最多把他当成个逗乐的优伶,绝不会让他去掌管禁军。

高俅真正能上去的原因,其实还是苏轼当年打下的一点底子。他在苏府待了好几年,苏轼是什么人?那是文坛领袖、书法宗师,随手写的字条都被人抢去当宝贝。高俅耳濡目染,字练得极好,文章也通顺,肚子里是有点墨水的。《挥麈后录》里说他“笔札颇工”,这四个字在宋代的分量很重——这意味着他的字拿得出手,能在文人圈子里得到认可。赵佶看中高俅,首先是看中他能写能聊,跟自己对得上话。足球,不过是敲门的砖,不是上房的梯。

不过高俅的出身还是太低了。大宋朝的规矩,没有科举功名,想当高官难如登天。赵佶为了提拔他,把他送到西北边境的刘仲武军中,名义上是去历练,实际上是去镀一层“边功”的金。在边境待了几年回来,履历上有了“军功”两个字,徽宗才名正言顺地一步步把他提上去。最后做到了殿前都指挥使,又升太尉,掌管北宋最精锐的八十万禁军。

这一掌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都干了些什么,史书上的记载不多,但仅有的那几笔就已经够触目惊心的了。他侵占禁军营地给自己盖大宅子,把士兵当自家佣人使唤,让他们去修房子、干私活。禁军名册上的兵额是满的,实际上好多都是空饷,银子全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金兵南下的时候,东京城的禁军号称八十万,实际上能打仗的寥寥无几。城破之后,那些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住的士兵,就是高俅留给大宋朝的最后一份遗产。这笔烂账,他在《水浒传》里挨的那些骂,一点不冤。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他权势熏天的时候,做了一件跟他的“人设”完全不搭的事。这件事在当时没什么人知道,后来才被王明清记在《挥麈后录》里,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后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苏轼后来的遭遇,比高俅差了十万八千里。元祐八年离京之后,他的贬谪之路越走越远。绍圣年间新党重新上台,把“元祐党人”往死里整,苏轼首当其冲。他从定州被贬到英州,又从英州被贬到惠州,最后直接扔到了海南岛儋州。当时的海南不是现在的旅游胜地,是瘴疠之地,毒虫遍地,缺医少药。宋代的流放惩罚里,贬去海南基本上就是判了死缓。

苏轼在儋州住了三年,跟当地人借了间破屋子住,自己开荒种地。他写信给朋友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读着都让人鼻酸。元符三年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遇赦北归,一路走走停停,从海南走到常州。可毕竟六十五岁了,身体早就被这些年的贬谪生涯掏空了。建中靖国元年七月,苏轼在常州病逝。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至亲。

苏轼一死,苏家就垮了。朝廷对“元祐党人”的清算还在继续,蔡京当权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苏轼的文集被烧了,碑石被砸了,门生故旧一个个被赶出京城。苏轼有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是读书人,但都没当上大官。还有一群孙子辈的,苏符、苏峤、苏籍这些人,年纪还小,有的还在读书,有的刚入仕途。在那种政治气氛下,他们顶着“元祐党人之后”的身份,走到哪儿都被人另眼相看,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苏家门庭若市的时候,满朝文武抢着来攀交情;现在苏家落难了,那些昔日的门生故旧躲都躲不及。苏家的子弟进京办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高俅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挥麈后录》里记这件事只用了十几个字:“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高俅发达了之后,心里一直记着苏轼的恩情。每次苏家的子弟进京,他一定亲自接待,给钱给物,嘘寒问暖,照顾得非常周到。

“每”这个字很关键。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是十几年如一日。苏迈进京,高俅接待;苏迨进京,高俅接待;苏过进京,高俅还是接待。到了孙子辈的苏符,高俅照样接待。这些苏家子弟在京城无依无靠的时候,推开高太尉府的门,就能吃上一口热饭,拿到一笔盘缠。这在当时是冒了风险的。朝廷对“元祐党人”的禁令还没完全解除,高俅这么做,万一被政敌抓住把柄参上一本,说他结交旧党、心怀不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权衡过利弊之后,还是决定这么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每逢苏轼的忌日和生日,高俅还会亲自去祭拜。苏轼死后葬在汝州郏县,离汴京不算近,高俅未必能年年亲赴墓前,但他一定在京城设过灵位,烧过纸钱。一个当朝太尉,在“元祐罪臣”的灵位前磕头行礼,那一幕要是让蔡京看见了,大概得把牙咬碎。

高俅为什么要这么做?苏轼当年给他的恩情,说到底就是一封荐书、几年的收留。那不是救命之恩,不是托孤之重,就是日常生活中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照拂。苏轼写那封荐书的时候,大概就是动了恻隐之心——自己要走,身边的人总要安顿一下。他在苏府待了那么久,字写得不错,人也靠谱,不能就这么晾着。随手一封荐书,送到王诜那里,给他谋个差事。这种事苏轼一生干过无数次,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对高俅来说,这封荐书的分量完全不一样。那是他人生最卑微的时刻,没有任何功名,除了抄抄写写什么都不会。在这个人人看他不起的世道里,是苏轼收留了他,教他写字做文章,把他当个人看。那封荐书拿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对他而言却重得像一块敲门砖。没有这封信,他连王诜的驸马府门都摸不着;没有王诜,他更不可能见到端王赵佶。后面所有的飞黄腾达——太尉、禁军、二十年的荣华富贵——追根溯源,都从那封荐书开始。

他发达之后回看过去,大概心里一直有杆秤。自己这辈子被骂奸臣,骂就骂了,他干的事挨这些骂不冤枉。但有一件事他绝不能做——忘恩负义。他不能让任何人说,高俅当年受了苏东坡的恩,后来苏家落难了他连个屁都不放。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线,是他心里最硬的一块骨头。他照拂苏家子弟,就是在对自己说:你虽然出身低,虽然干了很多烂事,但你至少没有忘本。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靖康元年金兵逼近东京,宋徽宗吓得连夜南逃,高俅跟着跑。跑到半路他跟童贯闹翻了——两个人本来就不对付,这时候在逃难路上谁也不让谁。高俅一赌气称病不走,掉头回了汴京。这一回头救了他的命。后来宋钦宗清算“六贼”,童贯、梁师成这些人全被砍了头,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高俅因为提前回京,加上病怏怏的没什么威胁,钦宗只是抄了他的家,没要他的命。同年五月,他病死在汴京,算是善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他死后,钦宗本来想给他办个葬礼,被李若水拦住了。李若水是直臣,上疏说高俅败坏军政,金兵长驱直入,罪过跟童贯一样大,不配厚葬。钦宗听了他的话,丧事从简。棺材还是埋了,没什么人来送葬,冷冷清清的。

那些他曾经照顾过的苏家子弟们,当时大概都已经南迁了。金兵破城在即,汴京的百姓四处逃难,苏家的人大概也在这股人潮里,携家带口往南走。他们经过太尉府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往里看一眼。那座宅子已经被抄了,门上的封条在风里啪啪作响。苏轼的孙子苏符后来在南宋朝做到了礼部尚书,活了七十多岁,算是苏家第三代里最出息的一个。他这一生经历了北宋的覆灭和南宋的重建,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在很多年前的冬天,当他还是个没有功名的穷书生、在东京城被人冷眼相待的时候,有一个人曾推开太尉府的门,冲他招手,让他进去吃一碗热饭。

高俅照拂苏家这件事,在正史里几乎找不到痕迹。《宋史》没有高俅的传,自然也不会记这些。王明清在《挥麈后录》里提了一笔,已经很不容易。后来的《水浒传》更是把高俅写成十恶不赦的奸臣,压得他翻不了身。但历史就是这么复杂——一个人可以在军政上腐败透顶,同时在心里保留一点最朴素的道义。这两者不矛盾,也不需要互相抵消。高俅该挨的骂一样不少,但他替苏家做的事,也值得被记下来。

苏轼当年写那封荐书的时候,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书吏日后会变成权倾朝野的太尉。他更想不到的是,在自己死后全家落难、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时候,是这个人站出来,给了苏家的子孙们一口饭吃、一条路走。那封荐书,高俅还了一辈子。用他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余生,把那点恩情牢牢握在手里,握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