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那天晚上,李明德的脸比锅底还黑。

儿子考上了省城重点大学,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小舅子薛长江一来,亲戚们的眼睛全盯着他,等着看大老板的排面。

李明德端着酒杯走过去,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长江,你当舅舅的可不能小气啊。”他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见。

薛长江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李明熙手里。

“里面有30万,好好读书。”

李明德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掏出手机,非要当众查余额。

短信提示音响起的瞬间,李明德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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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查分那天下午,李明熙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泡,点开短信。

成绩单弹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回过神,他已经从院子里跳起来,冲进了屋。

“妈!我考上了!”

沈秀芳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声音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她转过身,眼眶一下就红了。

“多少分?”

李文熙把手机递过去,手还在抖。沈秀芳看了半天,然后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李明德在超市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给一个顾客找零。听到消息,他把手里的零钱往柜台上一拍,冲那个顾客喊了一句:“今天打折,全部八折!”

那个顾客被吓了一跳,后来听说是老板儿子考上了大学,也跟着高兴。李明德又给她多搭了两瓶饮料。

可到了晚上回家,李明德脸上的笑就收了大半。

沈秀芳坐沙发上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跟他唠叨:“你说咱家小熙争气不争气?咱俩一个在超市卖货,一个在纺织厂打工,孩子愣是靠自己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李明德嗯了一声,没接话。

沈秀芳又说:“明天我给长江打个电话,让他也高兴高兴。”

李明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打电话给他干啥?他忙得很,别打扰人家。”

沈秀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明德心里那个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小舅子薛长江这些年混得好,开了公司,买了车,在省城住着大房子。

而他李明德呢?

守着一个小超市,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话题总离不开薛长江又赚了多少、又接了什么大单子。

他不是没努力过。

年轻那会儿他也想过出去闯,可沈秀芳怀孕了,家里没钱,他只能在县城待着。

后来超市生意勉强能糊口,他不甘心,又跟着别人投了两次小买卖,全赔了。

再后来,他就认命了。

可认命归认命,心里那道坎儿跨不过去。

尤其是每当有人说“你儿子真像他舅舅”的时候,李明德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把自己关在超市里,点了根烟。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昏黄黄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

他心里琢磨着,薛长江要是知道了消息,肯定得来。来了就得表示表示。以他的身家,怎么着也得给个三五万吧?可万一人家装糊涂呢?

李明德越想越烦躁,把烟头摁灭了,关上超市门回了家。

沈秀芳已经睡了,李明熙还趴在桌上写东西。李明德走过去看了一眼,儿子在写一篇什么感想,开头写着“感谢父母的培养”。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早点睡。”

李明熙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

李明德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秀芳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你睡吧。”

过了好一会儿,沈秀芳幽幽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在想长江的事?”

李明德没吭声。

“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你别想太多。”沈秀芳声音轻轻的,“长江对咱家一直不错,你别老跟人家较劲。”

“谁跟他较劲了?”李明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睡你的觉。”

沈秀芳没再说话,翻了个身。

李明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是沈秀芳的手机,她忘了关静音。一条消息弹出来,备注写着“长江”。

“姐,小熙的事我听说了。真争气!升学宴定了日子跟我说,我提前排时间。”

李明德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胸口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02

第二天一早,李明德去超市开门。刚到门口,就看见有人在等着。他笑脸迎上去,对方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来人是债主,姓马,在县城放高利贷的。

“李老板,好久不见啊。”马哥叼着烟,靠在卷帘门上,笑得阴阳怪气,“听说你家出大学生了?恭喜啊。”

李明德硬着头皮开了门,把他让进去。

“马哥,那个钱……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马哥弹了弹烟灰,“你都宽限几次了?上次说上个月,上个月说这个月,这个月是不是得说到明年?”

李明德额头冒汗了。

那笔账是他三个月前欠下的。

那天他喝了点酒,被几个牌友拉上了桌。

本来想着小赌怡情,结果越输越急,越急越输。

一晚上下来,他输了25万。

几个牌友逼他写借条,利息高得吓人,说是一个月还清。

他没敢跟家里说,偷偷签了字。

可一个月到了,他拿不出来。

又拖了一个月,利息翻了一倍。

现在是第三个月,债主直接找上门来了。

“李老板,我也不为难你。今天你给我10万,剩下的慢慢还。”马哥把烟头摁在柜台上,“你要是拿不出来,那你儿子去省城上学的事,我看悬。”

李明德脸都白了。

“马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马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人就是讲究,不喜欢闹事。但你欠钱不还,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了。”

李明德手指冰凉。

他想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去。

那天下午,沈秀芳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薛长江要来参加升学宴,还说要给李明熙包个大红包。李明德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25万。

他拿什么还?

他翻遍了所有银行卡,加一块不到3万。

超市的流水一个月也就两三万,还得进货、交房租、给沈秀芳交生活。

沈秀芳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根本不够用。

李明德想了一下午,最后想到了薛长江。

他不是没想过开口借,可他就是张不开那个嘴。他一个当姐夫的,平时没少在人前说薛长江的酸话,现在去借钱,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薛长江公司的司机,有东西要送到他店里。

李明德愣了愣,说好。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超市门口。司机下车,递给他一个信封。

“薛总让转交给您的。”

李明德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薛长江的字迹:“姐夫,卡里有30万,给小熙上大学用。密码是他的生日。升学宴那天我亲自送过去,你先保管着。”

李明德拿着那张卡,手开始发抖。

30万。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念头。

他把卡塞进口袋,对司机笑了笑,说辛苦了。

等司机走了,他关上了超市的门,拉下卷帘门,一个人在店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张卡就放在柜台上。

他盯着它,眼珠子一动不动。

天黑了,他才站起来,把钱包装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回家,而是去了银行。

ATM机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

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时,手抖得按错了三次。第四次,才输对。

屏幕上显示余额:300000.00。

他的心跳得厉害。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取款键。

限额是5000。他取了5000,又取了5000,反复取了五次。

卡里还剩275000。

他攥着那叠钱,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银行,他站在路边,冷风一吹,清醒了点儿。

他掏出手机,给马哥打了个电话。

“马哥,钱我弄到了。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是借的,以后还,一定还。

可他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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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升学宴定在县城的聚福楼。

沈秀芳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买菜、订酒、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李明德帮不上什么忙,每天还是照常去超市开门。

沈秀芳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把超市关了,专心准备宴席的事。他嘴上答应着,可每天还是雷打不动地去店里。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不是想开店,他是不想待在家里。

那张卡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

薛长江那边也没来消息,大概是想着等升学宴那天再说。

可李明德心里虚得很。

他每天坐超市里,一听见手机响就紧张。

生怕是薛长江打电话来问卡的事。

他还担心薛长江会不会提前知道钱少了。

他反复查了好几遍,那25万取走后,卡里还剩275000,应该够用了……吧?

不对,不是够不够的事。

他自己都被自己绕进去了。

那笔钱,本来就不是他的。他取了,用了,还撒谎没跟任何人说。他现在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怎么骗别人?

可马哥那边总算安静了。

他按时还了25万,马哥没再说难听的话,只是让他以后别再去赌了。

李明德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想:谁还想去赌?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升学宴那天,李明德一大早就被沈秀芳叫起来,让他换上那身压箱底的西装。那衣服是他结婚时买的,后来就穿过两回,料子都发硬了。

“今天你儿子的大日子,穿精神点。”沈秀芳帮他整了整领子。

李明德嗯了一声,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瘦瘦的,脸有点发黄,眼角多了不少皱纹。

他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也站在这面镜子前穿过这身西装。那天是他结婚。薛长江是伴郎,在他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时候薛长江还什么都不是,就是个在县城跑业务的小青年。可二十年后,人家开了公司,自己还守着这个破超市。

“爸,该走了。”李明熙在门口喊了一声。

李明德回过神,跟着出了门。

聚福楼今天包了整层的大厅。亲戚们陆陆续续都到了,何永安和二姨郑玉嫔到的早,坐主桌喝茶。

何永安一见到李明德就站起来握手:“明德,你儿子有出息啊!咱们老何家总算出大学生了!”

李明德笑着客气了两句。

何永安又说:“长江到了没?听说他也要来?”

李明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快了快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人喊:“薛总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往门口看过去。

薛长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后跟着梁玉珍和女儿薛惠萍。他笑着跟每个亲戚打招呼,手里面拎着一个礼盒。

走到李明德面前,他把礼盒递过去。

“姐夫,恭喜。”

李明德接过来,笑得有点勉强。

“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

薛长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见李明熙,眼睛一下亮了。

“小熙!”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长这么高了!比你爸还高。”

李明熙叫了一声舅舅。

薛长江笑着点头,然后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有个东西给你。”

李明德在边上看着,心里一阵翻腾。

何永安端着茶走过来,冲李明德挤挤眼:“长江这次给的不少吧?”

李明德没接话,端起桌上茶杯一口喝干了。

04

宴席正式开始的时候,气氛热热闹闹的。

宋德厚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他是李明熙的外公,今年72了,身体还算硬朗。

老人家端着茶杯跟每个来敬酒的亲戚聊天,话题全是孙子有出息了、光宗耀祖了。

沈秀芳坐在老爷子旁边,眼睛一直红红的。她抹了好几次眼泪,薛惠萍给她递纸巾,说:“姑姑别哭了,哥考上大学是好事情。”

沈秀芳点点头,又抹了一把。

李明熙坐在中间的位置,被一群表兄妹围着问东问西。

问他考了多少分,问他在哪个学校,问他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他一一回答着,眼睛却不时往旁边看。

薛长江坐在另一桌,跟几个亲戚说话。他看起来挺轻松,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李明德就不一样了。

李明德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一盘菜,一口都没动。

他端着酒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薛长江的方向。薛长江正好也看过来,朝他笑了笑,举了举杯子。李明德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杯酒喝下去,胃里火辣辣地烧。

何永安又凑过来了。

“明德,长江到底给了多少?你倒是透个底啊。”何永安压低声音,“听说他公司今年赚了不少,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李明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何永安继续说:“要我说,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他是小舅子,外甥上大学,他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

李明德心里那个烦,恨不得把手里的酒杯摔何永安脸上。

可他忍住了。

敬酒环节到了。李明熙端着酒杯站起来,给长辈们一桌一桌敬。走到薛长江那桌,薛长江站起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小熙,舅舅敬你。

李明熙笑了:“舅舅,该我敬你。

薛长江喝了酒,然后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来,这个你拿着。”

李明熙愣了一下,没伸手。

薛长江把卡塞到他手里:“里面有30万,够你大学四年用了。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薛长江手上的那张卡上。

何永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郑玉嫔用手肘捅了捅他,小声说:“看见了吧?

李明德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半杯。

沈秀芳在边上说着破费了破费了,眼眶又红了。

薛长江笑了笑,把李明熙的手合上:“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舅舅脸上也有光。”

李明熙眼睛也红了,低头说了句:“谢谢舅舅。”

薛长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准备坐回去,李明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李明德。

李明德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长江,你这当舅舅的大方,我做姐夫的高兴。”李明德的声音有点高,“可我就想看看,你这30万,是不是真有那么多?

薛长江的笑容收了收。

“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明德掏出手机,“我就想看看余额,让大伙也开开眼。”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秀芳站起来拉他的胳膊:“你喝多了?”

李明德甩开她的手:“我没喝多,我就是想看看!”

薛长江沉默了两秒。

“姐夫,这种场合……”

“这有什么?”李明德的嗓子更大了,“你薛总拿得出来,还怕人看?”

李明熙急了,走上前一步:“爸,你别这样……”

李明德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薛长江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卡从李明熙手里拿过来,放到了桌上。

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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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明德拿起卡的手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的电话,开了外放。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有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何永安的杯子停在半空,忘了喝。

郑玉嫔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薛长江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但腰挺得笔直。

梁玉珍想上前拉他的胳膊,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李明熙站在旁边,急得手心全是汗。他走到薛长江身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舅舅”。薛长江没看他,眼睛一直看着李明德。

李明德输入了卡号。

请您输入密码。

他抬头看了一眼薛长江。

“长江,密码多少?”

薛长江的喉结动了动:“小熙生日。”

李明德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停。他按下了几个数字,然后按了确认键。

电话里传来系统提示音:“您的账户余额为……”

滴的一声,短信发到了手机上。

李明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何永安站起来,凑过去看他手里的屏幕:“多少啊?”

李明德没说话。

何永安自己伸头一看,愣住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账户余额:50000.00元。”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说30万吗?怎么只有5万?”

“这薛长江也太那个了吧……吹牛?”

不会是没钱充面子吧?

薛长江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明德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他狠狠把手机拍在桌上,手机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裂了。

“薛长江!”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你耍我?!”

薛长江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30万?啊?30万?!”李明德越说越气,脸红脖子粗的,一伸手把面前的酒桌给掀了。

碗碟哗啦掉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到薛长江身上、裤子上。

沈秀芳尖叫一声冲上去拉他:“李明德你疯了?!

李明德一把推开她,走到薛长江面前,指着他的鼻子。

“你薛总多有钱啊!在外面做大老板,回老家就装穷?30万你就给5万?你糊弄谁呢!”

薛长江低着头,没吭声。

何永安在边上接了一嘴:“长江,你这确实不太像话啊。”

郑玉嫔也跟着附和:“就是……”话没说完就被宋德厚老爷子骂了一句:“都给我闭嘴!”

老爷子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这是办喜事!你们一个个的,要闹哪样?!”

薛长江这才开口,声音很低:“爷爷,是我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德,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姐夫,我对不住你。”

李明德冷笑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突然转过身,冲过来狠狠扇了李明熙一个耳光。

你看清楚,这就是你的好舅舅!

啪的一声脆响,李明熙脸上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他捂着脸,愣在那里。

沈秀芳尖叫着扑过来:“李明德你个畜生!你打孩子干什么!”

薛长江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李明德的胳膊:“你别太过分了!”

李明德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厅里乱成一团。

有亲戚在收拾地上的碎碗,有人拉着沈秀芳劝她别哭了,有小孩被吓哭了哇哇叫。

薛长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看裤子上沾着的菜汤,慢慢蹲下来,一块一块捡地上的碎瓷片。

李明熙捂着脸,看着他舅舅弯着腰,在一片狼藉中捡东西。

那个背影,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06

散席之后,亲戚们陆续走了。

有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有人留下来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沈秀芳坐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梁玉珍在边上陪着。

薛惠萍眼睛也红红的,小声叫了一声:“爸,我们回家吧。”

薛长江没说话。他先把宋德厚老爷子送到门口,让司机送回去。然后回来,把地上最后一块碎瓷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小熙。”他站在李明熙面前。

李明熙抬起头看他。半边脸还肿着,红彤彤的五个手指印。

薛长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疼不疼?”

李明熙摇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走,舅舅带你去买点药。”薛长江拉着他往外走。

李明熙跟着他出了酒楼。外面风很大,吹得路边树叶呼啦啦响。薛长江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一条巷子里,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明熙。

“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舅舅?”

李明熙点了点头。

“问吧。”

“卡里……”李明熙的声音有点哑,“卡里真的只有5万吗?”

薛长江看着远处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明熙听不太懂的话:“有时候,数字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最重要?”

薛长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李明熙的肩膀:“药店就在前面,走吧。”

李明熙没动。

“舅舅,你跟我说实话。”

薛长江站住了,背对着李明熙。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来。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李明熙看见他眼眶发红。

“小熙,有些事,舅舅现在还不好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爸这个家就散了。”

李明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薛长江摇摇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转身往前走,李明熙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回去查银行的监控。”

薛长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爸他……是不是动了那张卡?”李明熙的声音在发抖,“他是不是把钱取了?”

薛长江沉默了很久。

“是。”

李明熙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整个人都在抖。

薛长江也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背上。

“小熙,你先别急着怪你爸。”

“他怎么能这样?!”李明熙抬起头,眼泪掉下来,“那钱是给我的,他凭什么动?!”

薛长江给他擦了擦眼泪。

“因为有些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错事。”

“那他也不能……”

“小熙。”薛长江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答应舅舅一件事?”

李明熙没说话。

“别恨你爸。”

“为什么?你让我怎么不恨他?”

薛长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你爸。”

那天晚上,李明熙没回家。他在外面转了一夜,走到凌晨四点才回去。沈秀芳坐在沙发上等他,眼睛哭得像核桃。

“儿子,你回来了……”

李明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

客厅的灯坏了很久了,灯泡一直没换。

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五分。

茶几上堆着超市的进货单和一袋一袋没拆封的零食。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什么富裕的家。

可他也从来没恨过这个家。

但现在,他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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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李明熙去了银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把流水单打印出来,递给他。

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三天前,有人分五次从这张卡里取走了25万。取款机就在县城十字路口那家的自助网点。

李明熙拿着流水单,找到那家网点的监控室。他跟保安说明了来意,保安让他找经理。经理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什么人。

“我是卡主的侄子。”

经理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看了监控。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取款机前,背对着摄像头。

他每一笔都只取5000,反反复复取了五次。

手抖得厉害,取完钱,他站在取款机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那个人,化成灰李明熙都认得。

是他爸。

李明熙把监控拷贝了一份,走出银行。

太阳很大,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路边蹲下来,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路灯杆站直了身体,往家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家门口,他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是沈秀芳。

李明熙推开门。沈秀芳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李明德低着头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张纸。

看到李明熙进门,沈秀芳猛地抬头:“儿子……”

李明德也跟着抬起头。他的眼睛肿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你妈打我了。”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明熙没理他。他把流水单放在茶几上。

你拿的?

李明德看着那张单子,手抖得厉害。

李明德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沈秀芳替他回答了:“他欠了赌债。25万。”

李明熙愣在原地。

“赌债?”

沈秀芳擦着眼泪:“他在外面赌,输了,借了高利贷。他不敢跟我说,不敢跟任何人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赌的?”李明熙的声音发抖。

李明德低下头:“一年前。”

“你疯了吗?!”

李明德不说话。

李明熙一把掀开茶几上的东西,进货单、零食、烟灰缸撒了一地。

“你知道舅舅给我那钱是干什么用的吗?那是给我上大学的!你拿去还赌债?你还算人吗?!”

李明德低着头,任由他骂。

沈秀芳哭着去拉他:“儿子,别说了……

李明熙甩开她的手,冲进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他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浸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爸要这样。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在亲戚面前背这个黑锅。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熙。”是李明德的声音。

李明熙没理他。

“爸知道错了。爸跪下来给你认错,行不行?”

门外的声音扑通一声,像是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小熙,爸给你跪下了。”

李明熙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外传来李明德的哭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最狼狈的声音。

“爸对不起你……”

08

第三天,李明熙去找了薛长江。

薛长江住在省城的郊区,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没有亲戚们说的那么气派。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的花刚谢,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花瓣。

李明熙按了门铃,是梁玉珍开的门。

“小熙来了,快进来。”

李明熙进屋的时候,薛长江正在客厅里剥花生。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壳,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新闻。

“来了?”薛长江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李明熙坐下,看着薛长江剥花生。剥完一个,他把花生米放进碗里,壳丢进垃圾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舅舅,我查到了。”

薛长江的手停了一秒,又继续剥。

“知道。”

“你知道?”

“你爸给我打过电话了。”

李明熙愣住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薛长江放下手里的花生,擦了擦手。

“他跟我说了对不起。”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怪他?”

薛长江看着李明熙,突然笑了。

“我为什么要怪他?”

“他拿了你的钱!他……”

那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薛长江打断了他,“给你们的,他花和花,有什么区别?

李明熙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薛长江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小熙,舅舅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李明熙想了想。

“没出息。爱面子。脾气大。”

薛长江笑了,点点头。

“对,他就是这样的人。那你觉得他坏吗?”

“他不是坏人。”薛长江坐下来,“他只是活得太累了。一个男人,年轻的时候想出去闯,家里不让。后来想做点生意,全赔了。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他在产房外面跪着哭了一整夜。”

李明熙从来没听过这些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能在县城开个小超市,把你养大,供你上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可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什么结?”

“他没考上大学。”

薛长江看着他:“你知道当年你爸差几分就能上省城那个大学吗?”

李明熙摇头。

3分。

薛长江伸出三根手指:“3分。他复读了一年,又差2分。再复读,家里没钱了。他就放弃了。你考上那所大学,他心里比谁都高兴。可他高兴的同时,也难受。”

“因为那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他希望能活成你舅舅这样,可他没有。他心里憋屈。你考上大学,他就更觉得自己没用了。”

李明熙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杯子里漂着一片茶叶,晃晃悠悠的。

“不能赌钱,不能偷卡,不能打你。”薛长江替他说完,“我知道。这些事,他做得不对。但他做错了,不等于他就不是个好人。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

李明熙抬起头:“舅舅,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那天在宴席上,大家都在说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钱是被我爸拿走的?”

“因为说出来,你爸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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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下午,薛长江跟李明熙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说他和李明德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是发小,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

那时候李明德学习成绩比他好,经常帮他补习数学。

学校里的混混来欺负他,是李明德替他顶的揍。

“有一次,几个混混把我堵在厕所里,你爸冲进来,一个人打了三个。”薛长江笑了笑,“打完,他鼻青脸肿的,还笑着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交一辈子。”

后来薛长江家里穷,读不起高中,就出去打工了。李明德读完高中,考大学差了3分,复读。两个人都没读成。

再后来,薛长江去了省城,从工地搬砖开始干,慢慢攒了点本钱,做起了建材生意。

头几年亏得血本无归,他跟李明德借了3万块。

那是李明德全部的积蓄。

“我当时跟他借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借了。我说我给你打借条,他说‘咱兄弟说什么借条’。”薛长江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后来薛长江生意做起来了,把那3万块还了。

可李明德一直没收。

薛长江硬塞了好几次,李明德才接过去。

可接过去之后,他整整半年没跟薛长江联系。

“他就是那性格。你帮他,他感激;可你比他混得好,他又难受。”

李明熙坐在那里,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

“舅舅,那我爸现在怎么办?”

薛长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你拿回去。”

李明熙接过来,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薛长江人民币25万元,分五年还清。

下面已经签好了李明德的名字。

“他昨天来找过我,写了这张借条。”薛长江说,“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欠的钱,一定要还。”

李明熙把借条攥在手里,纸都快被他攥皱了。

“舅舅,你就不怕他还不上吗?”

薛长江笑了。

“还不上,那就慢慢还。我还年轻,等得起。”

李明熙把借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小熙。

嗯?

“你爸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对。”

“什么话?”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李明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站起来,抱住薛长江,声音哽咽。

“舅舅,谢谢你。”

薛长江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小孩子一样。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10

开学那天,李明熙凌晨四点就醒了。

沈秀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高压锅冒着热气,蒸了一锅包子。旁边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妈,你几点起的?”

“三点多。”沈秀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怕你赶不上车,早点起好。”

李明德也醒了。他穿好衣服站在客厅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他拿起李明熙的行李箱,试了试轮子。

“东西都带齐了吗?身份证带了吗?录取通知书呢?”

“都带了。”

李明德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放下。

三个人吃了早饭。饭桌上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沈秀芳时不时抹一下眼睛,李明德碗里的粥半天没动。

“我送你去车站。”李明德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李明德没听他的,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到了车站,人不多。李明德把箱子放到安检口,站在那里,看着李明熙。

“到了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没钱了就说,别省着。”

“……爸对不起你。”

李明熙抬起头,看着李明德。他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

爸,舅舅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塞进李明德手里。

李明德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他不要了?”

“他说,你写的借条,他留着也是白留。”

李明德的眼圈一下红了。

“他这个人,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车站的广播响了,提醒去省城的列车开始检票。

李明熙拎起箱子,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

李明德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借条。

爸。

李明德抬起头。

“好好对我妈。”

李明德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流了下来。

李明熙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火车开动的时候,李明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房屋和田野。

手机震了,是薛长江发来的消息。

“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

过了几秒钟,薛长江回了一个字。

外面的大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李明熙把手机翻过来,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舅舅说的那句话:一家人,说什么谢。

是啊,一家人。

他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

他把那张借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了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有一封信。

是薛长江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爸这辈子,就输了一场牌。”

李明熙看着那句话,忽然就笑了。

旁边的乘客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解释,只是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风把眼眶里的泪吹干。

火车一路向前。

窗外的一切,都在后退。

只有他,还在往前走。